顾默回到三封城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
这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走在街上,和任何一个从城外回来的人没有区别。
守城的卫兵换了一个新面孔,年轻,眼神干净,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城里的变化不大。
工坊的烟囱还是那些烟囱,农场的灌溉渠还是那些灌溉渠,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还是那个调子。
只是街道两旁的树高了一些,枝叶更密了,阳光穿过屏障落下来,在石板路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他走到方舟指挥塔下面,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
然后他转身,往城东走。
城东有一片老居民区,是三封城最早建起来的地方。
房子低矮,墙壁斑驳,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
住在这里的都是最早一批跟着他的老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
他走到巷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她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一颗,吐一颗壳,动作很慢。
顾默在她旁边坐下来。
老太太把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抓了几颗,磕了一颗,咸的,有点硬,炒得过了火。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巷子那头慢慢移过来,爬到他们脚上,爬到膝盖上,爬到肩膀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太磕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睁眼看了他一下。
“熬了粥,要喝一碗吗?”
“好。”
接下来的日子,顾默就住在城东这间老房子里。
早上跟着老太太去药圃,看她弯腰拔草,看她在垄沟间缓慢地移动,像一只老蜗牛。
他帮她提水,一桶一桶地从井里打上来,沿着垄沟浇过去。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好听,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
下午他去工坊,坐在角落里看匠人们干活。
打铁的、烧窑的、织布的、编筐的,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傍晚他去学堂,坐在最后一排,听木瑶讲课。
他听着那些被简化了无数遍的故事,听着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听着孩子们用那种崇拜的语气讨论他。
晚上他回到老太太家,喝一碗粥,吃一碟咸菜,然后坐在门槛上看天。
人造光源阵列模拟的星空和真正的星空不一样,太整齐了,太有规律了,每一颗星星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真正的星空是混乱的,星星会坠落,轨道会偏移,光会走错方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没有人在意他住在哪里,在做什么。
三封城已经不需要他了,这座城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脉搏,自己的命运。
他走在街上,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很喜欢这样。
有一天,他出城了。
不是去做什么,只是走走。
城外的废土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雾气,扭曲的规则碎片,偶尔有一阵怪风卷起沙尘。
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近了,他看见那人在种树。
一棵很小的树苗,只有筷子那么高,根上裹着一团湿泥,被放进一个挖好的坑里。
那人用手把土拢回去,压实,然后从随身带的一个皮囊里倒出水来,浇在根部。
顾默站在旁边看着。
那人没有回头,继续种下一棵。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僧人。
顾默蹲下来,帮他挖坑。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一个挖坑,一个种树,沿着干涸的河道慢慢往前移动。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又变长。
树苗种了大概三十几棵,稀稀落落地立在河床上,像一排站不太稳的孩子。
天快黑的时候,那人停下来,坐在一棵刚种好的树苗旁边,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粮,递了一块给顾默。
顾默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没什么味道,但嚼久了有一种淡淡的甜。
“种不活的。”顾默说。
那人嚼着干粮,点了点头:“嗯。”
“那为什么还种?”
那人想了想,说:“因为今天是种树的日子。”
这句话没有道理。
废土上没有日历,没有节气,没有种树的日子这种东西。
但顾默听了,没有追问。
他们坐在河床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灰白色的雾气在暮色中变成深灰色,远处的规则碎片偶尔闪一下,像萤火虫。
“你种了多久了?”顾默问。
“记不清了。”那人说,“很久了。”
“都种不活?”
“大部分种不活。”他顿了顿,“有几棵活了。”
顾默没有问活下来的那几棵在哪里。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三十几棵注定活不过三天的树苗,忽然觉得,它们好像已经在活着了。
这三天的生命,也是生命。
这三天的摇晃,也是树的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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