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规定一棵树必须活一百年才算树。
没有人规定一件事必须有结果才算有意义。
“明天你还来吗?”顾默问。
“来。”
“那我跟你一起。”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顾默看到这朴素的笑容,忽然想起夏乾元说的那句话。
“有心又有力,能在众生需要的时候,从那个地方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种树的人,这个种了一辈子树却只活了寥寥几棵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夏乾元说的那种存在。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做的,和他做的,和夏乾元做的,和那个老太太做的,和苟富贵做的,和所有人做的,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是在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种树就是种树。
熬粥就是熬粥。
没有高下,没有贵贱,没有哪一件比另一件更接近道。
道不在山顶上,不在任何需要跋涉才能到达的地方。
道就在手上,在脚下,在每一件正在做的事里。
你不需要成为什么,不需要到达什么,也不需要证明什么。
这就是道。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在想,什么是慈悲神。
那个有心又有力的、能从那个地方回得来的存在。
他以为那是一种更高的境界,一种更深的修行,一种更难的功课。
他以为需要做到什么,需要成为什么,需要具备某种特殊的资质。
但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的。
那个种树的人,就是慈悲神。
那个熬粥的老太太,就是慈悲神。
那个挡住规则潮汐的他自己,就是慈悲神。
是因为他们在做。
在自己站立的地方,用自己拥有的东西,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这就是回得来。
不是从那个地方走回来,是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心里还装着这里。
是在成为一切、是一切之后,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人,一个会饿、会冷、会累、会因为一棵树苗的存活而高兴的人。
夏乾元回不来,不是因为他不够强,是因为他太强了。
他到了那个地方之后,就真的成了那个地方。
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是一切。
一切不需要回来,一切从来不曾离开。
但顾默不一样。
他到了那个地方,看见了那片空旷,成为了风、光、时间、规则。
他记得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会饿、会冷、会累的人。
他蹲下来,把那棵歪了的树苗扶正,在根部又加了一把土。
然后他站起来,对那个人说:“我该回去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挽留,没有告别。
顾默回到三封城,回到那片老居民区。
他在城东找了一间小屋子住下。
这里靠近农场,推开窗就能看见那片麦田。
他每天早上起来,会去农场里干活。
不是他必须去,只是他想去罢了。
他弯着腰,和那些年轻的农夫一起拔草、浇水、施肥。
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认出他,或者说,没有人觉得那个弯着腰在麦田里拔草的中年人,会是三封城传说里的那个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
他眼看着三封城在变化。
新城区的楼房越盖越高,街道越来越宽,工坊的烟囱越来越多,农场的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学堂里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木瑶退休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先生,讲的是新编的教材,里面关于他的部分少了很多。
城防部队的训练场上,沙蝎的雕像立了起来,铜铸的,举着拳头,面目狰狞,和真人一样。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李婷婷也老了。
她不再管工坊的事了,把担子交给了年轻人,自己每天在城里闲逛,这里看看,那里转转,偶尔挑出几个毛病,把负责人训一顿。
训完了又笑,说没事没事,我就是嘴贱,你们别往心里去。
苟富贵还活跃着。
苟富贵活得比谁都长,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显老。
还是那副德性,满城晃悠,嘴永远不停。
“你们知不知道,当年在虚空中,我可是和顾默肩并肩的人!”
他坐在城门口,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吹牛。
“那地方,宇宙级强者去了都得跪着走!但我苟富贵,扛着一把刷子就进去了!刷了一千九百四十六个马桶!每一个都是极物!”
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理他。
他也不在意,换了个姿势,继续吹。
“你们不信?我告诉你们,那些马桶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脾气!”
“有一个金边的,你不跟它打招呼它不让你坐!还有一个翡翠的,四条腿跑得比马还快!我追了它三天三夜才刷上!”
一个小孩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叔叔,你真的是和顾默一起去虚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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