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盲区
「不讲道理的盲目和信任」。
林微漾的话像一道终极审判，在陆司辰精密运转了二十多年的大脑里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站在空荡荡的厨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存在一个与生俱来的、无法通过学习和训练来弥补的“功能盲区”。
他能计算星辰的寿命，能推演宇宙的膨胀，却无法理解何为“不讲道理”的爱。
这种无力感并非源于知识的匮乏，而是源于认知结构的本质差异。就像一台最高级的计算机，也无法真正“感受”到一朵花的美丽，因为它缺乏对应的感知模块。
他，陆司辰，或许生来就缺乏那个名为“感性盲从”的模块。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林微漾的疏离更甚。它从内部冻结了他的思维，让他连尝试修复的勇气都失去了。如果他的“出厂设置”就是错误的，那么所有的努力，岂不都是徒劳？
接下来的两天，公寓里维持着一种极致的、近乎诡异的平静。陆司辰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活动，包括原定于周末进行的最后一次面试模拟。他没有再试图与林微漾进行深度交流，只是沉默地履行着同居生活的日常义务——准备简单的餐食，打扫卫生，将洗好的衣服叠放整齐。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执行最后的待机指令。
林微漾则将全部精力投入毕业论文的最后冲刺。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一天。两人偶尔在客厅或厨房相遇，视线短暂交汇，便迅速移开，仿佛对方是某种会灼伤眼睛的强光源。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核心的雷区——情感、连接、未来。也避开了任何可能引发“观测”或“分析”的敏感话题。
然而，物理上的回避无法隔绝潜意识的链接。林微漾发现自己写作时更容易分神，总会不自觉地去听客厅里的动静，判断他是坐在沙发上看文献，还是在阳台观测。而陆司辰则在一次核对数据时，毫无征兆地流了鼻血，他自己都感到诧异，因为身体检查一向良好。
这些细微的异常，像断续的杂音，干扰着他们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他们都隐约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黏连，却谁也不敢再去触碰、验证。
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周一上午，陆司辰必须回学校实验室进行毕业前的最后一批数据交接。他出门后，林微漾在书房里发现了被他遗忘在书桌上的一个银色U盘。那是他通常随身携带、存放着最重要研究数据和毕业论文终稿的存储设备。
林微漾几乎没有犹豫，拿起U盘和钥匙便出了门。她知道他下午就要用这些数据做最终汇报。
她快步走在去往物理系的路上，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就在她穿过中心草坪时，手机响了，是苏念。
“微漾！你看到校园论坛的帖子了吗？”苏念的声音带着急切。
“什么帖子？”
“有人拍了照片！陆司辰刚才在实验楼门口，被一个外国老头拦住了！就是那个‘GeneSense’项目的负责人，埃文斯博士！他们好像发生了争执，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陆司辰的脸色非常难看！”
林微漾的心猛地一沉，脚步瞬间加快。“我马上过去。”
当她赶到物理实验楼附近时，远远便看到了那醒目的一幕。埃文斯博士穿着熨帖的西装，站在树荫下，而陆司辰则背对着她，站在阳光曝晒的空地上，身姿挺拔却僵硬。
“……陆先生，我尊重你的个人选择，但科学真理的探索不应被个人情感裹挟！”埃文斯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学术权威的压迫感，“你们的数据配对是极其罕见的样本！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可能站在理解人类意识互联的门槛上！你难道要因为害怕面对可能的‘情感干扰’，就放弃窥探宇宙奥秘的机会吗？”
陆司辰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的未婚妻，不是你的‘样本’。”
“她当然不是！但你们之间存在的‘现象’是！”埃文斯博士上前一步，“我们可以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确保她的隐私！我们需要的是非侵入性的长期观测数据，这甚至不会影响你们的日常生活！想想看，如果能理解这种连接的机制……”
“理解之后呢？”陆司辰猛地打断他，第一次提高了音量，肩膀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像修复bug一样优化它？还是像预测天气一样预告我们的情绪风暴？博士，有些东西，一旦被彻底‘理解’，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他转过身，阳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燃烧着林微漾从未见过的、炽热而痛苦的火焰。
“我爱她，”他看着埃文斯博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而是因为她是林微漾。就算我和她之间真的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我要做的，也不是去测量它的粗细和张力，而是顺着它，走到她身边去！”
他说完，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埃文斯博士，径直转身。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林微漾。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灼热的阳光中凝固了。
陆司辰眼中的愤怒和决绝尚未褪去，就混入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林微漾看着他，看着他为维护他们之间那“不讲道理”的部分，而与人争辩得脖颈都泛红的样子。看着他终于不再将他们的感情视为一个需要被理解的“课题”，而是当作一个需要被扞卫的“领地”。
她缓缓抬起手，扬了扬指间的银色U盘，声音平静地穿过凝固的空气：
“你的数据，忘在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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