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崩溃的协议
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像宇宙大爆炸后最初的寂静，瞬间抽空了客厅里所有的空气。陆司辰僵立在玄关，林微漾最后那句话如同事件视界，将他所有的思维和感知都吞噬进一个无法逃脱的奇点。
「更彻底的分离」。
这六个字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与埃文斯博士描述的“深度情感共鸣”形成最尖锐的讽刺。他追求的理解，他恐惧的损伤，最终却以一种他完全无法计算、无法应对的方式，成为了导致“损伤”本身的根源。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第一次发现，这短短几米的距离，比他们曾经隔着的数百公里，更令人绝望。
那一夜，陆司辰没有试图敲门，也没有发送任何信息。他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沉默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置身于他们共同布置的、充满回忆的空间里，却感觉比在真空的宇宙中更加孤立无援。
他调出手机里埃文斯博士那封未读邮件，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删除邮件容易。但删除已经植入他认知系统的“可能性”，删除林微漾心中因此而生出的芥蒂和失望，他做不到。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第一次在面对真正重要的难题时，宣告彻底失效。他无法建立一个模型来修复他造成的裂痕，因为他本身就是模型里那个最大的错误变量。
天快亮时，他收到一条来自研究所的确认邮件，提醒他下周面试的具体时间和流程。以往会让他心潮澎湃的信息，此刻只带来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干涩的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初识时她带着怯意又倔强的眼神，假扮情侣时她耳根的绯红，他笨拙亲吻后她的震惊与愤怒，星空下她收到指星笔时眼底的动容，还有她戴着那枚素圈戒指，在阳台上笑着指向星星的侧脸……
那些他曾经试图用数据记录、用规律总结的瞬间，此刻以最鲜活、最感性的方式冲刷着他。他忽然意识到，他错过了多少。当他在忙着分析“情绪有效性”时，他错过了全心感受她喜怒哀乐的机会；当他在验证“情感共鸣”时，他错过了在她需要时，仅仅作为一个伴侣给予一个简单拥抱的本能。
他将她当作一个充满谜题的宇宙来探索，却忘了，爱一个宇宙最好的方式，不是穷尽它所有的规律，而是心怀敬畏地，感受它的浩瀚与美丽。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醒了浅眠的陆司辰。他听到卧室门打开的声音，立刻站起身。
林微漾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平静了很多，但眼底带着疲惫的血丝，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厨房准备烧水。
“微漾。”陆司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微漾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错了。”他说。这一次，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基于新信息的路径修正”，只有最直接的、剥离了所有逻辑外壳的三个字。
他走到她身后，保持着一段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那个项目，那个理论，都不重要了。”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尝试用他并不熟练的、纯粹情感的方式表达，“我看到你难过，我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验证任何东西。应该是……抱住你。”
林微漾握着水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无法证明那个共鸣是否存在，也不在乎它是否存在。”陆司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抽痛，“我在乎的，只有你。是你的情绪，是你的感受。而我……我好像总是搞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协议’或者‘算法’，能让你重新相信我……只是我，不是任何一个研究项目或者科学猜想的附属品。”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干扰和伤害。我可以……暂时离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厨房里只剩下水壶开始加热时轻微的嗡鸣声。
长久的沉默。
然后，林微漾轻轻地放下了水壶。她转过身，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原谅，也没有决绝，只有一片深沉的、复杂的疲惫。
“陆司辰，”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打在他的鼓膜上，“我们之间，从来需要的都不是什么更高级的协议或者算法。”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
“我需要的是，当你感觉到心跳异常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想你了，或者我难过了，而不是急着去测量它、分析它，把它当成一个证明‘共鸣’存在的证据。”
“爱不是一门需要被完全解码的科学，司辰。它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不讲道理的盲目和信任。”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绕过他，走向浴室。
陆司辰独自站在厨房中央，晨曦透过窗户，将他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
那里，不再有急于分析的数据流，只剩下她的话语留下的、沉重的回响。
以及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而痛苦的认知——
他或许，永远也无法成为她所期望的那种，能“不讲道理”去爱的人。
而这个认知，比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分离，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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