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茶喝完的时候,窗外的花瓣又飘进来几片,落在桌上,落在那个年轻人手边。他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老板,茶很好。”
“下次还来。”
他走出门,走进巷子深处,走进那些飘落的花瓣里。
晏临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低下头,继续擦那个旧茶壶。茶壶是铜的,用了很多年,擦得发亮。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纹路都要擦到。
沈爻在柜台后面整理茶叶。
那些茶叶装在一个个小小的瓷罐里,罐子上贴着标签。他拿起一罐,看了看标签,放回架子上。又拿起一罐,看了看,也放回去。
小满从后门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那些花是她从后面的山坡上摘的,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她把花插在柜台上的那只旧花瓶里,插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好看吗?”
晏临霄抬起头,看了一眼。
“好看。”
小满笑了,跑过去看那些茶叶罐。
“哥,今天有人来吗?”
“刚才有一个。”
“喝茶的?”
“嗯。”
“他说什么?”
“说茶好。”
小满点点头,又跑出去了。
她总是这样,跑进跑出,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晏临霄继续擦茶壶。
擦着擦着,他的手停了一下。
门口有人。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也驼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那块牌子。
“樱七。”
他看了很久。
久到晏临霄以为他不会进来了。
然后他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吃力。
晏临霄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
“您坐。”
老人点点头,慢慢坐下来。
坐在刚才那个年轻人坐过的位置上。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点茶,只是看着晏临霄,看着沈爻,看着这间小小的茶馆。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口快干了的井。但那浑浊底下,还有一点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老板。”
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想求您一件事。”
晏临霄在他对面坐下。
“您说。”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老,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像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我有三个儿子。”
他说。
“三个儿子,都有孩子。”
“我有七个孙子,五个孙女。”
“十二个。”
他顿了一下。
“十二个孩子,都不好。”
“有的生下来就病。”
“有的长到一半就不长了。”
“有的——”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有的根本没活下来。”
晏临霄没有说话。
只是听着。
老人继续说。
“医生说是遗传病。”
“从我这传下去的。”
“我身上带着那个坏东西,传给儿子,儿子又传给孩子。”
“我害了他们。”
“十二个孩子。”
“都是我害的。”
他的眼泪流下来。
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我死了没事。”
“可他们还要活。”
“他们的孩子还要活。”
“我想——”
他抬起头,看着晏临霄。
“我想把那个债还了。”
“把那个坏东西,从他们身上拿走。”
“用什么换都行。”
“用我的命。”
“用我的魂。”
“用什么都行。”
晏临霄看着他。
看着这张老脸。
看着这些眼泪。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
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瓷罐。
罐子上没有标签。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拿这个。
他走回桌边,把罐子放在老人面前。
打开。
里面是花瓣。
干的。
粉色的。
樱花瓣。
那些花瓣很干,干得像一碰就碎。但打开罐子的时候,它们突然亮了一下。
很轻。
银灰色的光。
从每一片花瓣里渗出来。
那些光在罐子里流动,流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晏临霄看着那个旋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罐花瓣。
但手已经拿了。
那就用。
他抓起一把花瓣,放在桌上。
那些花瓣落在桌面上,落在老人手边。
它们还在发光。
那些光从花瓣里渗出来,渗到桌子上,渗到空气中,在老人面前凝聚成一个画面。
很小。
但很清楚。
是一串链条。
很长很长。
金色的。
发着光的。
那链条上,有一个一个的环。
那些环连在一起,一环扣一环,从最上面那个最大的环,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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