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是城市最温柔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融化的、温暖的蜂蜜,均匀地涂抹在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之上。高大的梧桐树,将那斑驳的光影,慷慨地筛落在放学后回家的路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尘土与街角小吃店飘来的、混合着食物香气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破天荒地,彦宸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走出校门街区的第一时间,就极其自然地接过张甯手中的自行车。
他的左臂腋下,紧紧地夹着那一摞被他视若珍宝的、精选出来的《新民晚报》,仿佛一个怀抱着圣经的、最虔诚的传教士。而他的右手,则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在空中兴奋地挥舞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你看你看,宁哥,就是这篇!”他将一张报纸凑到张甯眼前,指着上面被他用红笔画得密密麻麻的一块专栏,那神情,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这个专栏作者,笔名叫‘老八股’,绝对是上海滩第一批下海的老股民。他的这个《我的股市元年手记》,简直就是一部浓缩版的A股开荒史!我们之前忙着跟小苏苏‘打仗’,简直错过了这个世界上最精彩的一场大戏!”
张甯自己推着那辆的飞鸽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悦耳的声响。她没有丝毫不悦,只是侧着头,含着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温柔的笑意,看着身边这个几乎快要手舞足蹈的、自家的傻瓜心上人。
那感觉,就像一场耗尽了所有人精神的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结束,在庆功的篝火晚会上,她最英勇的骑士,却抱着一把鲁特琴,兴高采烈地,非要给她弹奏一曲他刚刚才学会的、跑调的凯旋歌。
跑调就跑调吧,她想,反正,仗是我们一起打赢的。
“哦?”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揶揄的光,“那我们的‘马后炮’先生,准备怎么给我臆想一下,这场你完美错过的‘大戏’啊?”
“什么‘马后炮’!这叫‘战术性复盘’!”彦宸立刻义正言辞地纠正道,但那脸上的兴奋光芒,却丝毫未减,“你听我说啊,去年12月19号,上交所开业那天,你知道收盘多少点吗?99.98点!开盘基数是100点,开门第一天,居然是跌的!全天成交额才49万!那个叫‘老八股’的作者说,他当时就在浦江饭店门口,感觉那根本不像交易所开业,倒像是一个没人光顾的、冷冷清清的百货公司。”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仿佛自己就是那个站在历史门口,感受着那份萧瑟的亲历者。
“但是,真正的转折点,在10天之后。”他的声调,猛地压低,带上了一丝悬疑的色彩,“你知道吗?就那几天,指数‘噌’地一下,就从100点涨到了快130点!然后,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要发财的时候,‘咣当’一下,一道紧箍咒下来了!”
“紧箍咒?”张甯眨了眨眼,配合地问道。
“对!涨跌停板!±1%!”彦宸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老八股’在日记里写,他当时都傻了,说这感觉,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还没跑两步,就被他爹妈用一根绳子给拴在了床上,生怕他摔着。整个市场,‘哗’地一下,就凉了。”
他愤愤不平地挥了挥手臂,仿佛那个给市场套上“紧箍咒”的人,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张甯被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给逗笑了,她轻轻“噗嗤”一声,毒舌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开了口:“那也挺好的。至少说明,婴儿的亲生父母,脑子还是清醒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健康长大的运动员,不是一个一落地就百米冲刺,然后当场猝死的疯儿子。”
彦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宁哥,你这个比喻,好像比这个老股民的还狠!但你别说,还真就是这个理儿!”
他像是受到了鼓舞,情绪更高昂了。他翻动着手里的报纸,继续着他的“布道”。
“你说的太对了!被这根‘缰绳’一勒,整个市场,在今年一、二月份,就成了一潭死水。‘老八股’说,他那段时间,连去营业部的兴趣都没有了,委托板上空空荡荡,买也买不进,卖也卖不出。他去年底买的那几百股豫园商城,还亏了点钱。他都以为,这场戏,可能就这么唱不下去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春天,总会来的!”
“从三月份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指着报纸上被他用波浪线画出的一段,“‘老八股’写道:‘冰封的河面彻底解冻了。’成交量开始一天比一天大,指数也重新站上了140点、150点!你知道那时候,市场上最核心的矛盾是什么吗?”
不等张甯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地,用一种充满了经济学韵律感的、咏叹般的语调说道:“是‘日益增长的场外资金,和少得可怜的股票数量之间的矛盾’!宁哥,你懂这句话的含金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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