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甯推着车,安静地走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彦宸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懂。就像你之前推测的一样,狼多,肉少。所以,拿着肉的狼,谁也不肯松口,生怕一松口,连骨头都抢不回来了。”
“知己啊!”彦宸激动地一拍张甯的肩头,拍得她上半身一歪,“就是这个意思!‘老八股’在日记里写,三月底的时候,市场出现了极其夸张的‘惜售’情绪。营业部里全是想买股票的人,但根本没人卖!那些‘老八股’的股票,就那么点流通盘,谁卖了,可能就再也买不回来了。那几张纸,那时候已经不是股票了,那是传家宝!”
他的讲述,在这里进入了最高潮。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张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然后,疯狂的四月就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4月10号,一个绝对可以载入史册的日子!沪市单日成交额,首次突破1000万!‘老八股’说,当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整个营业大厅,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记者、闪光灯,像过节一样!他说他当时浑身都在发抖,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紧张。”
他模仿着那位作者的口吻,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资金进场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不再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是要演变成一场全民运动了。’他说他那天,没忍住,又追高买了三百股飞乐音响,他自己都承认,‘这不理智,但市场的气氛让人无法冷静’。”
“然后呢?月末的时候,怎么样了?”张甯的声音,将他从那种狂热的情绪中,轻轻地拉了回来。
彦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感慨、嘲弄,和一丝悲悯的、上帝般的视角。
“月末,指数已经逼近180点,离翻倍一步之遥。然后,最经典的画面,出现了。”他看着张甯,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老八股’先生写:‘营业部里多了很多新面孔,有穿着工作服就跑过来的工人,还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他们问的问题都很初级:红色是涨还是跌?’。”
张甯的瞳孔,因为他话语里描绘出的那幅荒诞又真实的画面,而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她仿佛能看到,在那个人声鼎沸、空气混浊的营业大厅里,一群对资本世界一无所知、却又被暴富神话所裹挟的、最普通的市民,正将他们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汗钱,变成一张张红色的委托单,投向那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正在疯狂旋转的绞肉机。
那里面,没有逻辑,没有价值,只有最原始的贪婪与恐惧。
“然后,这个叫‘老八股’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劳动节前一天。”彦宸的脸上,那股狂热的潮红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事听到最精彩处却戛然而止的、巨大的遗憾与抓心挠肝的焦躁。他合上那张报纸,用力地拍了拍,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断了!就这么断了!”他愤愤不平地说道,那语气,像是在控诉一个挖了天坑却迟迟不填的无良作者,“五月份会怎么样?他不敢想,我简直想疯了!宁哥,你说,这不比我给你看的那些推理小说、咱俩看的那些悬疑片,要刺激一百倍?!”
他说得没错。小说和电影里的悬疑,是编剧设计好的、安全的刺激。而他手中这张泛黄报纸上记录的,却是真金白银的搏杀,是无数家庭未来命运的、真实的、不可逆转的豪赌。
张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过度兴奋和投入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良久,她才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轻轻地问出了口。
“这些《新民晚报》,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瓢精准的凉水,瞬间浇熄了彦宸那股“传教士”般的狂热。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那股指点江山的激昂气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蔫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心虚的、讨好的笑容。
“嘿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交代道,“我一个舅舅,节前不是没事干嘛,听我天天在家念叨什么上交所开业、什么‘老八股’的,他老人家一时兴起,就……就直接买了张火车票,跑去上海待了半个多月。这些报纸,都是他回来的时候,顺手给我带的。”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就是……就是上次跟我诉说过的,和我一起买猴票的那个舅舅。”
“噗……”张甯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个神秘的、总是在关键时刻以各种奇特方式出现的“舅舅”,其形象,在她的脑海里,瞬间变得更清晰和立体起来。那一定是个骨子里就充满了不安分基因、对所有新生事物都抱着极大好奇心与行动力的、有趣的灵魂。
她遥想着这位“舅舅”的光辉事迹,又是倒卖邮票,又是千里奔袭去上海“观战”,不由得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你舅舅……也挺了不起的。就听你这个‘半仙’在旁边一顿瞎掰呼,他就真敢一个人跑去上海看人炒股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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