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幅很大,每一步踩下去都震得地面微微一颤,枯黄的竹叶在他脚下被碾得粉碎,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着头,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走,竹林的空地上被他踩出了一圈清晰的脚印。
他在思考,在盘算,在制定对付那人的计划,可思来想去,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案,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让他十分烦躁。
“照你们这么说,这小子的武功,岂不是比当年的王重阳还要厉害?”
王重阳,那是他们这一代人心中共同的标杆,也是唯一的标杆。
天下第一,全真教主,一人一剑,威震群雄,华山论剑,技压群雄,夺得九阴真经,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气概。
他们都与王重阳交过手,也都败在了王重阳的手下,虽败,却心服口服,因为王重阳的武功确实是技高一筹,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在遇到那人之前,他们都以为王重阳就是武学一途的尽头了,不可能有人能超越他了,可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恐怕要改一改了。
黄药师和欧阳锋对视一眼,虽然不想承认,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眼对视,包含了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有苦涩,有不甘,有尴尬,更有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悲凉。
他们二人互相看不顺眼了大半辈子,一个是清高孤傲的桃花岛主,一个是阴狠毒辣的白驼山主,平素里见面不是斗嘴就是动手,何曾有过如此默契的时刻?
可此刻,在面对那个共同的敌人时,他们之间多年的恩怨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剩下的只有同病相怜的无奈和对那恐怖年轻人的深深忌惮。
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洪七公是何等人物,即便只是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强不弱。”
黄药师沉声吐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是四块千斤重的巨石,一块一块地砸在地上,砸得整座竹林都仿佛跟着震了一下。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它们从喉咙里挤出来,说完之后,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让他这样骄傲的人亲口承认别人比自己强,比王重阳强,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认也得认,因为那人的强,是强到让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的程度。
竹林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个当世绝顶高手,此刻却像三尊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黄药师的呼吸短促而急促,洪七公的呼吸粗重而深沉,欧阳锋的呼吸则细若游丝,时断时续。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那沙沙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是一个老人在轻轻地叹息,又像是一个看客在低低地私语。
竹叶们在风中摇曳,它们不知道这三个站在林中的人是什么身份,也不在乎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它们只管自顾自地沙沙作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阵稍大的风拂过,整片竹林都跟着晃动起来,万千竹叶一齐作响,声音骤然变大,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浪在头顶翻涌。
洪七公停下脚步,猛地将手中的绿竹棒往地上一顿。
那根绿竹棒是他随身携带了多年的兵器,竹身碧绿如玉,经过几十年的摩挲,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隐隐泛着一层包浆般的光泽。
“砰”的一声闷响,竹棒底部狠狠地砸在地面上,那坚硬的黑褐色泥土顿时被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裂痕从坑洞边缘向外蔓延,像是一张细密的蛛网。
泥土飞溅,打在他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地握着竹棒,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不管他有多强,他抢了蓉儿,还掳走了无辜妇人,这就是邪魔外道。”
蓉儿,那是他看着长大的丫头,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聪明伶俐,古灵精怪,虽然调皮了些,但心地不坏,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徒儿,甚至比对亲孙女还要亲上几分。
如今他的宝贝徒儿被人掳走,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这个做师父的心里比谁都着急,比谁都愤怒,只是碍于身份,一直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至于那些无辜妇人,更是罪大恶极。他洪七公行走江湖大半生,最恨的就是恃强凌弱、欺男霸女的恶徒,被他亲手惩治的采花大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人武功虽高,但行事却如此歹毒,那就不是高手,而是邪魔,而对付邪魔,他洪七公从来都不会手软。
“老叫花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会会他。”
拼了这条命,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像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必死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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