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联盟总殿的白玉阶前，风卷着漫山金盏花的花瓣掠过檐角。
距三界边境最后一股程序残党被清剿，已过去三月。昔日被时空乱流撕裂的疆土逐一修复，亡魂归位，妖族安居，凡俗炊烟重新连绵千里。这一日，各族首领、各战队主事尽数齐聚殿中，没人知晓唐僧师徒召集众人的真意，只当是寻常战后盟议。
殿中炉火温着清茶，悟空斜倚在左侧首座，金箍棒随意靠在扶手边，猴尾漫不经心地晃着。八戒捧着陶碗呼噜噜饮茶，肚子比前阵子又圆了些。沙僧立在唐僧身侧，降妖宝杖拄地，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唐僧坐在正中，指尖抚过案上那本泛黄的《自由录》，书页边缘早已被翻得发毛。
见人齐了，悟空直起身，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今儿叫大伙来，就一件事。”
他站起身，金红披风顺着肩背滑落，腰间悬挂的妖族盟主玉佩撞出清脆声响。所有目光瞬间聚拢，妖族各部妖王更是挺直脊背——数百年来，正是这位齐天大圣领着他们从佛门傀儡囚笼里杀出来，把一盘散沙的山野妖群，拼成了敢和旧秩序对撞的妖族联盟。
“从今日起，俺老孙，不再任妖族盟主。”
话音落地，殿内先是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大圣！”有白发老妖王猛地起身，胡须都在抖，“这如何使得！妖族离了您……”
悟空摆了摆手，笑声敞亮，震得殿顶尘埃微颤：“离了俺老孙，妖族就不活了？这些年，各部规矩立了，自治章法熟了，边境巡防队也能独当一面。俺当这个盟主，本就是为领着大伙打碎那套操控众生的鬼程序。如今残党清得七七八八，后辈也长起来了，俺还占着位子做什么？”
他抬手解下盟主玉佩，随手抛给下首的青牛妖王。那青年曾是融冰队副统领，边境之战里领着妖群凿开三千里冰封乱流带，沉稳果决，众妖素来心服。
“妖族的日子，该由妖族自己过。”悟空坐回椅上，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俺回花果山种种桃、练练棍，以后联盟有事，招呼一声俺还来。但这盟主之位，俺不坐了。”
殿内妖族面面相觑，见他神色笃定绝非玩笑，最终只能攥拳颔首。谁都清楚这位大圣的性子，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悟空话音刚落，八戒“啪”地放下茶碗，抹嘴站了起来。
“既然大师兄都撂挑子了，那俺老猪也说一句。”他腆着肚子晃了晃脑袋，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高老庄互助会那摊子事，俺也不管了。”
底下的凡俗乡绅、流民首领一下子慌了。高老庄互助会从最早接济逃难百姓，到后来修复城池、扶持农桑、开办药铺，早已是凡俗地界的民生支柱。这么多年全靠八戒顶着管事名头，四处协调资源，护着凡间百姓不受战乱波及。
“猪二爷，您不管了，我们……”
“慌什么。”八戒摆手，语气难得认真，“互助会又不是俺一个人的。这些年账房、掌柜、各地分点主事，哪一个不是摸爬滚打出来的？章程都明明白白写着，照着来就行。俺本就是半路出家的管事，当年看百姓逃难可怜才搭把手。如今天下太平，家家户户能种粮盖房，俺还凑什么热闹。”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怀念：“说起来也好些年没回高老庄了。俺家娘子还在庄里等着，俺回去陪她种种地、带带孙子，享享清福，不比在这儿算账强？”
众人先是不舍，随即都笑了。谁都知道这位猪二爷看着懒散，心里比谁都软。这些年他嘴上喊累，暗地里为互助会搭进去多少家底，没人比底下人更清楚。如今尘埃落定，他想回去过安稳日子，本就是天经地义。
八戒冲众人拱拱手，一屁股坐回椅上，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殿中安静片刻，沙僧缓缓上前一步。
他素来话少，每次议事都只站在一旁，可没人敢小瞧这位沙三爷。亡魂理事一职，管着时空乱流里无数孤魂野鬼的往生安置，管着战后亡魂的超度与归籍，干系着三界阴阳秩序。这些年全靠他领着护灯队、亡魂队穿梭在乱流缝隙里，才没让亡魂化作凶煞祸乱人间。
“亡魂理事，我也不做了。”
沙僧声音低沉，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字字清晰。
“如今时空裂隙已补，乱流平复，亡魂各有归处，阴阳秩序重归正轨。理事一职，已无设下去的必要。余下日常事务，护灯队的老人都熟，他们自会处置。”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魂灯令牌，轻轻放在案上。令牌幽光温和，映着他鬓角几缕风霜。这些年他穿梭阴阳，耗损的魂力难以计量，却从无半句怨言。
“诸事交代妥当，我回流沙河去。”沙僧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守着河，清清静静，挺好。”
没人劝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三师弟看似最随和，实则最认死理。他决定的事，和悟空一样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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