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暖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久久不散。靖王连夜入宫,求请太医院院正及数位告老还乡的杏林圣手;霓凰动用了云南王府所有力量,广发英雄帖,悬赏奇人异士;蒙挚更是带着亲卫,几乎将金陵城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寻找任何可能与“异症”、“消散”有关的古籍偏方;言豫津和萧景睿动用家族关系,搜罗天下奇珍异草;连宫羽都默默翻遍了母亲留下的巫医手札。
苏宅,前所未有的“热闹”。每日都有各式各样的“神医”、“高人”、“方士”被请来,又摇着头、叹着气被送走。汤药、针灸、熏蒸、符咒……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在火麟飞身上试了个遍,却如泥牛入海,毫无起色。他依旧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天比一天透明。起初只是手指、发梢在特定光线下略显虚幻,后来发展到整只手臂、半边身体都会偶尔呈现出那种令人心悸的半透明状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
晏大夫的头发几乎一夜全白,他翻遍了所有医书,查遍了所有典籍,最后颓然跪在梅长苏面前,老泪纵横:“宗主……老朽无能……林公子这症候,非是病,非是毒,乃是……乃是魂魄离散,精气外泄之兆啊!此乃天地之律,非人力所能挽回……”
梅长苏没有斥责,也没有绝望。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挥挥手,让黎纲扶晏大夫下去休息。他自己则守在火麟飞床边,寸步不离。喂药、擦身、说话,甚至处理一些紧急的公务,都搬到了这间充满了药味和无形消散气息的屋子里进行。
火麟飞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便强打精神,与梅长苏说笑,挑剔药太苦,抱怨躺得骨头都酥了,偶尔还能毒舌地评价一下某位“神医”长得像他老家某种喜欢挖洞的动物。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眼中的光芒在日渐黯淡,那曾灼灼燃烧的生命之火,正在不可逆转地微弱下去。
梅长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咳嗽也频繁起来,但他拒绝休息,拒绝任何劝慰。他握着火麟飞越来越凉、触感越来越虚浮的手,一遍遍地,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讲述着朝堂的动向,讲述着北境战后重建,讲述着萧景琰如何一步步收拢权柄,讲述着江左盟的琐事……仿佛只要不停地说,不停地将现实世界的锚点抛给火麟飞,就能拉住他,不让他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拽走。
火麟飞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表示自己在听。只有梅长苏知道,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眼神越来越涣散,偶尔会望着虚空出神,喃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词语:“苗条俊……天羽……冥王……黑洞……”
那是他的世界,他的伙伴,他回不去的故乡。
每当这时,梅长苏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几乎麻木。他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用自己冰凉的手指,去温暖那更加冰冷的肌肤,哪怕只是徒劳。
第七日,傍晚。残阳如血,透过窗棂,将房间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火麟飞难得清醒了较长时间,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甚至能自己坐起来,靠在梅长苏特意为他垫高的软枕上。他脸色依旧苍白透明,在夕阳下,整个人仿佛是由光影勾勒出来的虚像,随时会随风散去。
“苏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推我去院子里……看看夕阳吧。闷了好几天了。”
梅长苏手一颤,墨汁滴在奏章上,晕开一团污渍。他抬头,看着火麟飞平静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持。
“……好。”梅长苏放下笔,声音干涩。他亲自将火麟飞小心地抱到轮椅上(火麟飞已虚弱到无法行走),又仔细地为他裹上最厚的狐裘,推着他,慢慢地,穿过回廊,来到庭院中。
夕阳正好,将天边云彩烧得绚烂无比。院中的红梅开得正艳,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宁静美好得不像话,除了轮椅中那个几乎要融入光里的身影。
火麟飞仰头看着天际,橘红色的光芒落在他脸上,让那透明的肌肤泛起一层虚幻的光泽,美好得令人心碎。
“真好看。”他轻声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比我们那儿的夕阳……颜色深一点。”
梅长苏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推手,指节发白。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泄露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苏兄,”火麟飞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天空,“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走了。”
“不会。”梅长苏打断他,声音紧绷如弦。
火麟飞笑了笑,没有争辩,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别难过。我来的那个地方……也挺好的。有会飞的船,有能隔着很远说话的盒子,有比这更大更圆的月亮……还有一群……虽然经常吵架,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的伙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是……可能再也吃不到金陵的桂花糕,听不到你说书似的讲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事儿,也看不到……你皱着眉头算计人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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