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还是那个静室。
青瓦白墙,窗明几净,竹帘半卷,漏进一室疏淡的秋阳。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清冽的檀香气息,混着新墨与旧书页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夜雨,那场诡异的暗红雾气,那段短暂漂泊于乱葬岗与莲花坞的日子,都只是一场被阳光晒得发白、渐渐褪色的梦。
但终究是不同了。
案几上,除了笔墨纸砚和摊开的书卷,多了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开得正盛的、金灿灿的野菊——是火麟飞晨起时从后山采来的,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为这间素来清冷的屋子添了一抹鲜活的暖色。
墙角,那只从乱葬岗带回来的、用枯草和藤蔓歪歪扭扭编成的鱼篓,被仔细地清洗过,晾干了,此刻正挂在墙壁的钉子上,里面还装着几枚火麟飞随手捡来的、形状奇特的鹅卵石。旁边靠着的,是那两截被布条仔细缠裹、拼接好的断刀。
窗台上,摆着天羽那盒卖相不佳的糕点(虽然已经硬得像石头,但谁也没舍得扔),泰雷送的肉干(被两人当零嘴快吃完了),夜凌云那罐据说“很提神”的、味道古怪的茶,还有风耀风影给的、至今没人敢轻易尝试的“特产果子”。
地上,铺着一张厚实的、不知是哪种异兽皮毛鞣制而成的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柔软温暖,是火麟飞上次回去时,用他攒下的“战功积分”从后勤处换来的。他说,云深不知处的地板太凉,魏无羡又总爱赤脚。
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被火麟飞用找到的结实木料和麻绳仔细加固了,旁边还添了把同样风格、但略小一号的新藤椅。此刻,魏无羡正歪在旧藤椅里,手里握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上。
火麟飞在练功。
就在静室外的空地上,穿着那身利落的深灰短打,红发用布带高高束起。他练的依旧是那些最基础的动作——扎马,冲拳,踢腿,转身,格挡。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简洁与精准,与蓝氏剑法的飘逸灵秀、仙门术法的玄妙繁复截然不同。汗水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落,在秋日清透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打湿了肩背的衣料,勾勒出流畅劲瘦的肌肉线条。
他的左臂已恢复如初,动作间看不出丝毫滞涩。异能锁安静地戴在腕上,裂纹依旧,光芒黯淡,像个普通的金属装饰。那扇幽蓝的、通往他原本世界的门扉,被他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了静室后方一处极隐蔽的、设下了简单隔绝阵法的山壁裂隙中,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位置。平日里,它就像不存在一样。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却又处处不同。
魏无羡的目光,从火麟飞身上,缓缓移到屋内这些新增的、带着鲜明“火麟飞”印记的物件上,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卷半天没翻动一页的书上。
他放下书,闭上眼,向后靠进藤椅里。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温暖的气息。空气中飘来火麟飞练功时带起的、干净清爽的汗味,混着院子里草木的清气。
很安宁。
安宁得像……他曾经不敢奢望的、一个过于美好的梦。
但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似乎总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潮湿的寒意。
像深秋清晨,附着在草叶上、迟迟不肯散去的、冰冷入骨的露水。
那是记忆的尸骸,是过往的幽灵,是那些被强行镇压、却从未真正消散的噩梦,在这片阳光普照的安宁之下,无声渗出的、一丝阴翳。
他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岸,留下的永远是湿冷的洼地和扭曲的痕迹。无论后来阳光多暖,无论新栽的花木多繁茂,那片“潮湿”,已经浸透了地基,成为了他生命底色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彻底晒干。
只是,从前这“潮湿”占据了大半,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他溺毙。而现在……阳光太盛,太暖,将那片“潮湿”逼到了最阴暗、最不起眼的角落,只在夜深人静、或心神松懈时,才会悄然渗出,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熟悉的寒意。
魏无羡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
火麟飞已经练完了一套拳法,正用布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少年转过头,隔着窗,对他咧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还抬手挥了挥。
那一瞬间,窗外的秋阳仿佛骤然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直直地、毫无保留地,照进了魏无羡的眼底,也照进了他心底那片最深的角落。
将那丝悄然渗出的寒意,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少年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纯粹热烈的笑容,看着阳光在他汗湿的发梢跳跃,看着那双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自己的、清澈坦荡的眼睛。
然后,他也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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