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山坡上多了一个人。
不是从圣山里面出来的,不是从藏库里出来的,不是从树根底下钻出来的。是从东边那条路上走过来的。路从铁城的方向延伸过来,在晨光里像一条灰白色的绳子。他走在路中间,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习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像一个在矿山里走惯了的人。
他走得很慢,但不停。从东边的地平线走到山坡脚下,走了一整个早晨。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他走到了殷画的那两道线面前。他停下来,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两道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线那一头的人。
莉亚看着他。
他很年轻,比卡拉斯年轻,比石友年轻,比乔尔年轻。脸上有煤灰,不是今天沾的,是洗了很多遍也没洗干净的。那种灰渗进了皮肤里,和皱纹一起长成了脸的一部分。眼睛很亮,但亮里面有一层很薄的雾,不是看不见,是看了太多不想看的东西,眼睛自己生出来的雾。
他穿着一件旧的皮围裙,上面全是烫出来的洞。大大小小的洞,密得像筛子。左肩上缝着一块铁片,铁片上刻着一个字——“雷”。不是刻上去的,是烧上去的。烧得很深,铁都烧透了。
他站在两道线外面,没有跨过去。手垂在身体两边,空着。
“我来找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一样重,像打铁的时候每一锤都敲在同一个地方。
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走到线面前,隔着两道线看着他。“找谁?”
“找一个守炉子的人。”年轻人说。“他叫铁岩。是我师父。”
没有人说话。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穿过那棵树,叶子沙沙响。第六十五片叶子和第六十六片叶子在风里碰在一起,又分开。第六十六片是今天早上新冒出来的,很小,还卷着,叶脉是银白色的,和第二个东西一个颜色。
莉亚把涂鸦本抱紧。“铁岩在铁城。守着炉子。”
年轻人点了点头。不是“知道了”的点头,是“我猜到了”的点头。他把手伸进皮围裙的内袋里,掏了很久,掏出来一样东西。一块铁。不是铁环,不是铁条,是一块原铁,从矿里挖出来就没锻过的。铁块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端裂到底部。裂缝里面不是黑的,是银白色的,和树干上那个新的点一个颜色。
“炉子灭了。”他说。“不是火灭了,是炉子不热了。铁放进去,烧不红。锤子敲上去,不响。师父把手按在炉壁上,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炉子裂了一道缝。不是裂开,是裂出这个。”
他把铁块递过来。没有人接。他举着,举了很久。手臂不抖,稳得像他举的不是铁块,是另一只手。
卡拉斯伸出手,接过铁块。铁块在他手心里很凉,不是铁的凉,是另一种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凉,穿过矿脉,穿过炉壁,穿过铁岩的手,穿过这个年轻人的手,传到他手心里。他把铁块翻过来。裂缝里面亮着,银白色的,和树干上那个新的点一个颜色。光在裂缝里流着,流得很慢,从顶端流到底部,流到尽头的时候,停一下,然后退回去。
“它卡住了。”卡拉斯说。
年轻人看着他。“谁卡住了?”
卡拉斯把铁块举起来,对着阳光。裂缝里的光在阳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地底下第二个东西。它翻身翻到一半,卡住了。炉子是它的另一头。它在炉子里也卡住了。铁岩守了一夜,把它的一点卡住的东西守进了铁里。这块铁,是它卡住的那部分。”
年轻人听着。听完了,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办”。只是把铁块从卡拉斯手里拿回去,放回皮围裙的内袋里。放好,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师父让我来。”他说。“炉子裂了以后,他坐在炉子面前,坐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这块铁给我。他说,往西走,走到一棵树下面,把铁交给能看见裂缝里光的人。然后留下。”
莉亚看着他。“留下做什么?”
年轻人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雾散开了一瞬间,她看见雾下面的东西。不是亮,是烫。像炉膛里的铁,烧红了,还没敲。
“留下打铁。师父说,这里的铁不够。树下的铁环,每一根都是一个人打出来的。那个人快打不动了。让我来接。”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手里握着那把锈锤,锤头上的锈比昨天多了。不是新锈,是旧锈从铁里面渗出来的。他听着那个年轻人说话,听完了,把锤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铁岩的徒弟。”他说。不是问,是认。锤子在阳光里亮了一下,锈在光里红了一瞬间,像炉膛里的火。“他那只手还是好的吗?”
年轻人转过身,看着老穆拉丁。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出来,两只手都伸出来。手背上是烫疤,密密麻麻的,新的叠着旧的,像铁城的地图。手心是好的,没有疤。他把手心翻上来,对着老穆拉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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