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莉亚醒来的时候,涂鸦本是合着的。
不是她合的。昨晚她抱着本子睡着的,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现在本子合得整整齐齐,放在她腿上,封皮朝上。封皮内侧那行字——那行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里透出一点透明的字——在晨光里亮着。
她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按在封皮上,感觉着本子里面。里面很满。不是纸的满,是别的什么。像一间屋子住进了人,像一棵树长满了叶子,像一个人记住了所有该记住的事。满到本子在她手心下微微胀着,和地下那个透明东西的呼吸一个节奏。
她把手收回来。本子继续胀着,缩着,胀着,缩着。像一颗心。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两根铁环。不是一根,是两根。左手的环上有一道透明的纹路,和昨天那根一样。右手的环上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和他最早打的那些一样。他把两根环都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
“今天早上打了两根。”他说。“第一根打出来,和昨天一样,铁自己长了纹。第二根打出来,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他没来过。”
他把两根环都递给莉亚。莉亚接过来,左手那根套在手腕上,和之前那根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响声里没有回声,没有地底的颤,只是铁碰铁的脆响。右手那根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环很轻,比左手那根轻得多,轻到像一片枯叶。
“他在省。”坦禹的声音从树根另一边传来。
老人坐在那里,手按在石板上。石板上的水比昨天多了,聚成一小洼,在他掌心下面微微晃着。水是透明的,但水面上的光不是透明的,是灰白色的,和茧一个颜色。
“他把自己分成一份一份的。今天这一份,他只给了一半。一半给那个东西,一半留着。留着给下一个。”
莉亚低下头,看着右手那根什么都没有的铁环。“为什么留?”
坦禹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水从他掌心里流下来,滴在树根上。水滴在树根上停了一下,然后渗进去了。树根把水吸进去,吸得很快。吸完,那截树根亮了一下,透明的,和那个东西一个颜色。然后暗了。
“因为下一个更需要。”他说。“这一个已经翻过去了。下一个还没翻。下一个睡了更久,翻身的力气更小。它需要更多。”
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走到树面前,没有把手按在树干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树干上的二十七个点在晨光里亮着。第二十七个——那个透明的——比昨天又亮了一点。但亮得不多。只亮了一小半。
“他今天给得少。”卡拉斯说。“不是舍不得。是它在推。它不要那么多。它知道他还要去帮下一个。它在替他省。”
莉亚把那根什么都没有的铁环套在右手腕上。环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不是贴,是握。像一个人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紧,只是握着。温度不凉不烫,和另一个人的手握着她一样。
她把右手举起来,对着晨光看。环上还是没有纹路,光溜溜的。但她知道,它不是空的。它里面装着那个人省下来的半份记忆。留给下一个的。
石友从藏库里出来,抱着导航球。球体上的二十七个点在晨光里亮着。他看着那些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球体翻过来。背面那个透明的点还在,比昨天亮了一小半。但球体正面多了一个点。第二十八个。很小,很暗,几乎看不见。不是透明的,是银白色的,和最初那行字一个颜色。
“下一个。”石友说。“它开始动了。不是醒,是翻身。翻了一下。没翻过去。”
卡拉斯走过来,看着那个银白色的点。它在球体边缘亮着,离珠子很远,离所有点都很远。它在动,很慢,比脉搏还慢。动一下,亮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
“它在等。”卡拉斯说。“等他把这一个守完。等坦禹下去。等两个人一起去帮它。”
殷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那棵树面前,看着树干上的点。二十七个点围着那颗金黄色的珠子。灰白色的那个贴在珠子正下方。透明的那个贴在灰白色旁边。它们在亮着,各自亮着,但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哪一个的。
“十一个。”她说。“师父画了十一个波形。第二个在动。还有九个在后面。”
她抽出剑,用剑尖在地面上那道线的旁边又画了一道。两道线并排着,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山坡脚下。画完,她把剑插回腰间,站在两道线之间。
“两道。守第一个,也守第二个。”
岩把杖从土里拔出来,插在两道线之间。杖立着,不歪不倒。杖顶端的缺口在阳光里亮着,银白色的,和那个新的点一个颜色。
“杖也见过第二个。比第一个老,比第一个沉,比第一个睡得深。它翻身的时候,杖在土里颤了三下。三下之后,它又睡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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