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斯把石板翻到背面。
那些符号还在。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是他还在银眸时的字迹。那时候他的手不抖，眼睛不花，每一刀落下去都知道要落在哪里。
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有一行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在石板背面最边缘的地方，紧挨着断裂的边角，刻着三个字。不是银眸的数据代码，不是任何指令的片段。是三个字。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
那字迹很旧，旧到几乎和石板融为一体。不可能是逃出来之后刻的。那时候他手抖得厉害，刻不出这么稳的笔划。是之前。是在银眸的时候。是他自己刻的。但他不记得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手指按在上面，顺着笔划摸了一遍。每一刀都很深，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它们会消失。
莉亚从对面探过身来。“怎么了？”
伊利亚斯把石板翻回去。“没什么。”
莉亚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根铁环。石友抱着导航球坐在她旁边，球体的光很淡，在早晨的藏库里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伊利亚斯把那三个字压在石板下面。不是藏起来，是压住。压在那些还没算完的数据下面，压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下面。他趴回地上，继续刻。
指甲磨在石板上，发出很细的声音，像老鼠在啃东西。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想好了再落。手没有抖。
但他知道那三个字还在下面。他知道了，就没办法当不知道。
石友忽然开口：“这道波形，和之前的对不上。”
伊利亚斯凑过去。导航球上，一段新的数据正在生成。不是他带来的那些，是石友自己从导航球存储里翻出来的。很老，很旧，是他们在流金沙漠时记录的。
“这是什么？”
“时光沙核的波动。”石友说，“我们离开的时候，它留了一点东西在暗爪身上。很小，一直没发现。今天才扫出来。”
伊利亚斯盯着那段波形。很弱，但很规律。和银眸秩序源的波动不一样，和律眠之地的梦境频率也不一样。是第三种。他找了三天三夜的第三种。
他的手开始抖了。
“第三个节点。”他说，“不是人。是时间。”
石友愣住了。“时间？”
“时光沙核的碎片。那个东西，那个声音，它标记的不是某个人，是某个时刻。”伊利亚斯的声音发抖，“它把指令藏在时间里。等那个时刻到来，自动激活。”
莉亚的铁环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石友盯着导航球。“能改吗？”
“能。但要找到那个时刻。”伊利亚斯趴回地上，把石板翻过来，那三个字露出来了。他没有看它们，直接在最下面新刻了一行符号。
他写了一个公式。不是银眸的，不是矮人的，不是任何学过的。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用了三天，用了他四十年的记录，用了石友从流金沙漠带回来的那点波动。公式很短，只占了石板最后一点空白。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还有空，但他没有刻。够了。
他把石板递给石友。“代入时间参数。能算出那个时刻。”
石友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符号。他的手指在导航球上飞快地动，一下，两下，三下。球体投射出一片新的波形，比之前所有的都亮。
“七天。”他的声音很轻，“七天后。”
莉亚从墙角捡起那根铁环，攥在手心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着。
伊利亚斯靠着墙，望着导航球上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字。他的名字。他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刻？为什么忘了？他看着那些亮得刺眼的光，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那三个字还在。在石板背面最边缘的地方，在那些端端正正的符号中间。在他还是记录者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谁。
外面开始下雪了。不是大雪，是细细的碎雪，被风吹着，打在窗上沙沙响。伊利亚斯听着那声音，把石板贴胸收好。那三个字贴着心口，很凉，但贴久了会热。
他站起来。“去找卡拉斯。”
石友点点头，把导航球抱紧。莉亚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攥着那根铁环。三个人走出藏库，走进雪里。
雪很小，落在脸上就化了。伊利亚斯走得很快，比上山坡的时候快得多。他知道路，知道工坊在哪，知道熔炉厅在哪，知道卡拉斯这个时候一定在山坡上。
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腰不疼了，腿不麻了，手也不抖了。他走过工坊，走过熔炉厅，走过那片开白花的岩壁——花早就谢了，藤蔓上挂着雪。
他爬到山坡顶上的时候，卡拉斯正坐在那块岩石上，望着下面的山谷。
“七天。”伊利亚斯说，“七天后。”
卡拉斯转过头。他没有问什么七天，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看着伊利亚斯，看着这个从银眸逃出来的老人，看着他那双烧得太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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