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脸贴着石板，凉。石板上的符号硌在颧骨下面，像一排排很小的牙齿。他眨了眨眼，那些符号在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的手指还按在昨天刻到一半的地方，指尖的茧子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石粉，白色的，洗不掉。
他撑起身体。腰响了一下，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他等那响声过去，然后坐起来，靠着墙。
藏库里很暗，导航球已经关了，石友蜷在对面的石板堆里，呼吸很沉，很稳。莉亚靠着门框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攥着那根铁环，睡着了。她的手指还扣在环上，指节泛白，像怕谁抢走。
伊利亚斯低头看那块石板。三天。他在上面刻了三天。那些符号从最上面一行开始，密密麻麻地往下排，排到中间的时候开始歪，歪到最后几乎站不住，像一排走了太久的人。
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也有符号，是之前刻的，比正面整齐得多。那时候他的手还没抖，眼睛还没花，还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有多远。
现在知道了。
他把石板放在地上，站起来。腿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些针慢慢退下去。
然后他往门口走。经过莉亚身边的时候，他放轻脚步，但她还是醒了。她睁开眼，望着他，没有说话。
“出去走走。”他说。
莉亚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手指还扣在铁环上。
伊利亚斯推开门。外面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雪还在化，但比昨天慢了。那些水流变小了，有些已经冻成冰，挂在屋檐下，像一排排透明的牙齿。
他往山坡上走。雪很滑，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山谷在脚下铺开，工坊的烟囱冒着白烟，藏库的门关着，熔炉厅门口那根灯柱在早晨的光里像一根烧红的铁条。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银眸核心深处那些走廊。也是这样的，长长的，白白的，走不到头。他走了四十年，从来没回头看过。现在回头了，但已经看不见了。
他继续往上走。
山坡顶上，那块平坦的岩石上坐着一个人。卡拉斯。他坐在那里，望着下面的山谷，像一块也长了很久的石头。
伊利亚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岩石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但他没有动。
“睡不着？”卡拉斯问。
“睡够了。”伊利亚斯说，“趴着睡也算睡。”
卡拉斯没有说话。两个人坐着，望着下面的山谷。太阳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山壁后面慢慢爬上来，把那些冰柱照得亮晶晶的。伊利亚斯眯着眼看那些光，看了很久。
“我以前也记录过这样的光。”他忽然说。
卡拉斯转头看他。
“在银眸的时候。有一组数据，是关于摇篮星域某颗恒星的亮度变化。记了三个月，每天都是同样的数字。我以为仪器坏了，报上去，上面说没坏。那颗星就是那样，永远不变。”他顿了顿，“我那时候觉得，不变真好。不会死，不会灭，不会像人一样说没就没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它可怜。”伊利亚斯望着那些冰柱，“亮了亿万年，没人看过。我看了三个月，也没觉得它好看。只是数字。”
卡拉斯没有说话。
伊利亚斯从怀里掏出那块石板，放在两个人中间。阳光照在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这个，”他说，“是我这辈子记过的最乱的东西。以前在银眸，每一个符号都要刻得端端正正，歪一点都不行。这个——”
他指着最下面那几行几乎站不住的符号。
“刻到这里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守卫的脚步声就在走廊那头，一下一下，越来越近。我知道他们发现我了。但我还没刻完。我想多刻一点，再多刻一点。手不听使唤。越急越抖，越抖越歪。”
他把石板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几行整齐的符号。
“这些是之前刻的。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人来了。手很稳，刻得很慢，每一笔都想好了再下刀。现在看，还是这些稳的好看。”
他又翻回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
“但这些有用。那些稳的，谁都能刻。这些歪的，只有我能刻。”
卡拉斯低头看着那块石板，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看了很久。
“你记了四十年。”他说。
“嗯。”
“四十年，就为了这几行歪字。”
伊利亚斯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磨得发亮的茧子，看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石粉。
“也许吧。”他说，“四十年，就为了这几行。”
他把石板收起来，贴胸放好。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那些冰柱上，水开始滴了。一滴，两滴，三滴。砸在下面的石头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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