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那“高建国”三个字,如同三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了陆远的视网膜上,那股灼人的痛感,让他那颗刚刚被天宪抹杀掉所有过往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猛烈一跳。
高建国。
宁川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陆远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饱经风霜、线条刚硬如花岗岩的脸,以及那双在浑浊的官场生态中,依旧保持着鹰隼般锐利与清明的眼睛。
这是一个典型的,被体制边缘化的老公安。一身的本事,一腔的正气,却因为不懂变通,不愿同流合污,而在一个关键的位置上,被死死地按了十几年,动弹不得。
在宁川那张由周海涛亲手编织,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高建国无疑是一根扎不进去,也拔不出来的硬刺。
西山那位老人,将这样一个人,定为他的紧急联络人。
这一步棋,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石破天惊的深意。
首先,它昭示着一种无远弗届的掌控力。那双温润的眼眸,远在千里之外的京畿,却能清晰地洞察到宁川这潭深水之下,哪一块才是真正坚硬的石头。这本身,就是对周海涛这位封疆大吏最沉重,也最无声的敲打。
其次,这是一种考验,更是一种束缚。高建国这样的人,眼里揉不进沙子。将他放在自己身边,就像是给自己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镣铐,时刻提醒着他“镜子”的本分,杜绝他任何假戏真做,借机谋私的可能。
最后,这也是一招妙到毫巅的“闲棋冷子”。周海涛绝对想不到,那只来自中枢的手,会落在这样一个他平日里几乎不放在眼里的“失意者”身上。这枚棋子,在最关键的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颠覆性的作用。
陆远缓缓地,将那张薄薄的打印纸,折叠起来,放进了那本崭新的工作证夹层里。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完全松弛下来,恢复了“李振国”那副标志性的,被岁月与权力侵蚀的疲惫与审慎。
心中再无波澜。
因为他知道,从他接受这个任务开始,他便不再需要有自己的情绪。他只需要思考,分析,然后执行。
……
夜色如墨。
一列绿皮火车,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撕开沉沉的夜幕,在华夏广袤的腹地上,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软卧包厢内,灯光柔和。
陆远,或者说,此刻的李振国,正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漆黑的旷野。偶尔,远方会有一两点零星的灯火闪过,如同被遗忘在人间的星辰,转瞬即逝。
这趟列车,将行驶二十二个小时。
漫长而枯燥的旅途,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人生剧变的人来说,本应是思绪翻涌,最难熬的时刻。
可他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用的是招待所里提供的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来,一股廉价而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用一种略显笨拙的姿态,吹了吹杯口的蒸汽,然后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温暖的灼痛感。
这,就是李振国应该有的样子。
一个年近五十,在部委里熬了半辈子的中层干部,常年奔波在外,早已习惯了这种枯燥而乏味的出差生活。他的身上,不会有年轻人的焦虑与浮躁,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的从容。
他将茶杯稳稳地放在小桌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了那部黑色的诺基亚手机。
他没有开机,只是用指腹,在那粗糙的塑料外壳和颗粒感分明的键盘上,一遍又一遍地,缓缓摩挲着。
他在熟悉它,如同一个剑客,在熟悉自己的剑。
他知道,这块小小的“板砖”,将是他未来在这片修罗场中,唯一的依仗,也是唯一的枷锁。它的每一次震动,都可能带来一道来自天听的指令;他通过它发送的每一个字,都将被记录在案,成为日后审判他的凭证。
一夜无话。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穿透车窗上的薄雾,照亮了车厢内的微尘时,陆远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外面套着那件略显陈旧的深色夹克。
他对着车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确认自己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的浑浊,疲惫,而又深不见底。
火车在之后的十几个小时里,不断地穿过城镇与乡村。窗外的景致,也从富庶平原的青砖白瓦,渐渐变成了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
空气中,那股属于西北的,干燥而凛冽的气息,仿佛已经穿透了车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宁川,快到了。
……
傍晚六点整。
列车在一阵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宁川火车站。
站台上,早已被一层薄薄的暮色所笼罩。巨大的穹顶之下,南来北往的旅客汇成一股股嘈杂的人流,空气中混合着方便面、劣质香烟和汗液的复杂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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