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气温是比前天低,但也没低到手抖的程度。况且你站在灶边,灶里还有余火。我坐在廊下都不冷,你站在灶边说冷?这个理由登记在册,驳回。”
铁格尔从铁砧旁边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铁锤,锤头上沾着铁屑,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也看见了,昨晚你送她上马的时候,扶马镫扶了三次。那匹母马才三岁,性子温得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马镫也不晃。你扶一次就够了,扶三次是什么意思?我是打铁的,打铁的讲究稳准狠。三锤打在同一个点上才叫本事。你扶三次马镫,每一把都扶在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叫舍不得。”
宇文成站起来,端起鱼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冷透了,腥味更重。风从黄河上灌进来,把灶房上头的炊烟吹散了。
远处河面上有船工在喊号子,一声高一声低,像在拉一根很粗的纤绳。
“你们今天是不是都没事干?”
“有事,很多事。码头桩子还没打完,渠线还没画完,范阳的册子还没记完,铁格尔还有三把锄头没淬火。但是。”
陆江搁下碗。
“今天这事比那些都重要,你平时话多得很,在公堂上能把雍州知州派来的师爷说得哑口无言,在太和殿上能把三朝老臣驳得脸色铁青。今天怎么了?苟三就说了一句‘清晨小姐是不是看上你了’,你连话都说不利索。”
苟三在旁边帮腔。又从蒸屉里拿了个窝头,咬了一大口,糜子面渣掉了一桌。
“就是就是。大人,你在公堂上审案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上个月抓了三个偷羊的,往堂前一跪,你一拍惊堂木。其实也不是惊堂木,惊堂木被你烧了。你一拍桌子,三个人全招了,那会儿你的手怎么不抖?”
宇文成转过身。
“苟三,你今天话很多。”
“话多怎么了?我一个当捕头的,还不许跟大人说两句实在话?大人,雍州北在册户数从五百多涨到六百三十七,这里面有一半是你亲自跑回来的。哪家有几亩地,哪家有几个壮劳力,哪家的娃娃到了读书的年纪,你比族长都清楚。平时你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能讲一整个下午,讲到老马打瞌睡。今天说到李教习,你倒惜字如金了。”
“那是公事。公事当然要讲清楚。”
“那私事呢?私事不能讲?”
老马从公堂里出来,手里端着茶壶,茶壶嘴上缺了个口,是上个月被猫打翻磕掉的。嘴上叼着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当差二十年,换了五六任县令。
前几任他一个都不喜欢,连名字都记不全。
这一任他喜欢。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开了口。
“大人,老马我当差二十年。见过五六任县令。第一任贪,第二任懒,第三任又贪又懒,第四任倒是想做事,但怕得罪人,什么都不做。你是第五任,也可能是最后一任。你要是走了,换个人来,我老马就不干了。我这个人说话直,不会绕弯子。我问你,李教习要是真看上你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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