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看着老马。
“老马,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不是起哄,是替你操心。你今年十九,明年二十。这个年纪,在雍州北早就当爹了。你一个人住县衙,后院种萝卜种豆子,灶房里只有苟三会烧火,衣服破了没人补,袖口磨破了拿麻绳扎一扎继续穿。上回雍州知州派来的那个师爷,袖口上绣着金线,你袖口上扎着麻绳。麻绳,七品县令袖口上扎麻绳。”
“这样挺好,萝卜自己种的吃着踏实,麻绳扎的袖口不漏风。”
“是挺好。但你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你爹的腰弯了三十年,不能让他的腰白弯。这话是你自己说的。那你的腰呢?谁来替你直?”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风箱的声音停了,铁锤的声音停了,连苟三嚼窝头的声音都停了。
宇文成没有回答。
老马抽了口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亮了一下。
“我看李教习挺好的,北大学堂的讲习,唐王府的大小姐,论学问比你高,论家世比你好,论人品——人家大老远拉五车东西来雍州北,五车。不是一车,是五车。这份心思,全雍州北都看在眼里。你知道昨晚你送她回屋之后,老黄头婆娘跟我婆娘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唐王家的凤凰飞到咱们这破地方来了。凤凰不嫌窝破,就看那根树枝子结实不结实。”
苟三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
“老马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凤凰不嫌窝破,就看那根树枝子结实不结实。大人,你就是那根树枝子,你得结实。”
宇文成端起鱼汤又喝了一口。还是冷的,但脸上有点发烫。
“你们今天是真的不想干活了是吧,码头桩子还打不打了?渠线还画不画了?铁格尔那三把锄头还淬不淬火了?”
范阳从廊下站起来,手里捧着册子,笔还夹在耳后。
走到桌前,把册子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翻到最后一页,是新写的那一行。
“大人,我是记册子的。记册子的人讲究客观。不偏不倚,只记事实。今天的册子上,我已经记了一笔——李教习离雍州北,赠册一本,赠种若干,赠酥糖五斤。大人送马车至官道而返,但我还漏了一条。”
“漏了什么?”
“大人昨晚在院子里站了小半个时辰,看星星。不是算坡度,不是想种子,也不是想渠线。就是看星星。因为星星里有一颗,是往潜龙城方向去的。”
宇文成沉默了。
晨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冰凌的冷气。
远处的河面上,渡口的桩子露出水面半截,上面还结着霜。
几只水鸟停在桩子上,被风一吹就飞起来,翅膀拍碎了一片水光。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枝丫上挂着一串冰溜子,叮叮当当响。
沉默了许久。
“你们是真不怕我打你们板子。”
苟三笑了。笑得很大声,把糜子面窝头的渣子喷了一桌。
“大人,你打什么板子?咱们衙门的板子不是被你砸了吗?上任第一天就砸了。砸完了还放了一把火,牢里那三些囚犯全放了,一人发了一袋糜子面当路费。现在牢里关着三只羊,是上回偷羊案的赃物,还在那吃草呢,你拿什么打板子?拿窝头打?拿鱼汤打?”
老马在旁边接话,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三下,磕出一撮烟灰。
“严监丞拿戒尺打你手心,你到现在还记着。你当官了,倒想打别人板子?这话说出去,雍州北的百姓第一个不信。你问老黄头信不信,你问他婆娘信不信。人家李教习送了你五车东西,你拿什么还?拿板子还?”
陆江把冷鱼汤喝完。碗搁在桌上。
“不过我倒是听说一个事,之前那个党项的秦夫人,秦罗敷,李元庆的亲娘,去高昌跪求唐王饶恕李元庆。求完之后还想联姻,想让李元庆娶李清晨。”
苟三瞪大了眼。
“李元庆?赤谷那个李元庆?党项王?就是那个在金帐汗国和李元昊中间跳来跳去的?”
“对,就是他。兵力不到三千,底盘不稳,之前在赤谷只有八十户人家。现在占了肯特山以东,地盘大了一倍,但还是不稳。他娘秦罗敷在岔路口挂了檀木珠子,等他路过。当时托人往唐王府递过话,想两家结亲。”
“结果呢?”
“结果唐王没回话,没回话就是不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就是没回话。秦罗敷等了几个月,唐王府连个信都没回。后来就算了,不再提这事了。”
苟三啐了一口。
很用力,唾沫星子溅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李元庆什么东西,还想娶李清晨。他娘去高昌跪求唐王,唐王饶了他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还想娶人家女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现在应该也不想了,开春要娶完颜烈的女儿塔娜。塔娜十七岁,能骑马能射箭,性子比她爹还烈。之前嫁过李元昊,后来完颜烈被三方围在肯特山上,又把她许给了李元庆。嫁完哥哥嫁弟弟,完颜烈靠这一个女儿翻了一次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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