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信,但朕也怕。怕不杀人,他们就以为朕软弱,以为朕好欺。怕放了宇文卓,天下人笑话朕言而无信,笑话朕妇人之仁。”
宇文卓盯着刘策:“所以陛下犹豫?”
“是。”刘策点头,“所以朕来见你。想听听你怎么说。”
宇文卓愣住。
听他说?
一个待死囚犯,能说什么?
“陛下想听臣说什么?”
“说实话。”刘策看着宇文卓的眼睛,“不用奉承,不用求饶,就说实话。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选?杀,还是不杀?”
宇文卓沉默了很长时间。
牢房里只有油灯噼啪的声音。
良久,宇文卓缓缓开口:“如果臣是陛下……会杀。”
刘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不是现在杀,不是这样杀。臣会把公开审判办得隆重,把臣的罪行公布天下,让臣认罪,让臣忏悔,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对的,臣是错的。等陛下的威严达到顶峰,等天下人都等着看臣人头落地时……臣会在大殿上,在百官面前,在天下人注视下——撞柱自尽。”
刘策浑身一震。
“这样一来,陛下既立了威,又不用沾血。臣死了,但不是陛下杀的,是臣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陛下可以顺势展现仁德,厚葬臣,宽恕宇文家——既全了威严,又显了仁德,还让天下人看到陛下的胸襟。”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清澈。
“摄政王,你还是在用权谋的眼光看这件事。想的是怎么利益最大化,怎么效果最好。”
“难道不对吗?”
“对,但不全对。”刘策摇头,“母后和老师想让朕学的,不是权谋,是……道。是帝王之道,是仁德之道,是敬畏之道。”
“你撞柱自尽,看起来完美,但少了一样东西——慈悲。少了一瞬间的犹豫,少了一瞬间的不忍,少了一瞬间的……人性。朕要学的,是在刀举起来的那一刻,能放下刀的勇气。是在可以杀的时候,选择不杀的智慧。”
宇文卓呆呆坐着,脑中嗡嗡作响。
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说什么?
放下刀的勇气?
选择不杀的智慧?
“陛下,您……真这么想?”
“朕不知道,朕还在学。但朕想试试。试试看,不杀人,能不能治理好这天下。试试看,仁德,能不能比杀戮更有力量。”
宇文卓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输了。
不是输在权谋,不是输在实力。
是输在……格局。
李晨教出来的学生,想的不是怎么杀人立威,是怎么不杀人也能立威。想的不是怎么巩固皇权,是怎么让皇权变得……有温度。
这样的对手,这样的传承……
他宇文卓,输得不冤。
“陛下,”宇文卓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了之前的狠色,只剩下一片平静,“臣……明白了。这场公开审判,臣会配合。臣会认罪,会忏悔,会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对的。至于最后那刀……举不举,放不放,陛下自己定。”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了很久,深深一揖:“谢摄政王。”
宇文卓愣住了。
谢?
谢什么?
“谢你让朕明白,”刘策直起身,“一代枭雄,该有枭雄的样子。即使沦为阶下囚,也该有尊严,有智慧,有……格局。”
宇文卓眼圈红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君臣,二十年争斗,二十年恩怨。
临了临了,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对他说了声“谢”。
“陛下,”宇文卓声音哽咽,“臣……惭愧。”
刘策摆摆手:“往事已矣,不提了。摄政王好好养着,等公开审判。到时候,朕希望看到一个……体面的宇文卓。”
说完,刘策转身走出牢房。
宇文卓看着刘策的背影,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在油灯的光里渐渐走远。
忽然,宇文卓开口:“陛下!”
刘策停下脚步,回头。
宇文卓跪在稻草上,对着刘策,郑重叩首:“臣……恭送陛下。”
不是讽刺,不是敷衍。
是真心实意。
刘策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牢房里,宇文卓还跪着。
久久,没起身。
油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佝偻的背上。
一代枭雄,终于低下了头。
不是向权力低头,是向……道义低头。
向那个十六岁少年口中的“仁德”“慈悲”“敬畏”低头。
或许,这就是天意。
或许,这就是……新时代的开始。
而走出天牢的刘策,站在夜空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放下刀,比举起刀……更需要勇气。
这一课,他学到了。
接下来,就看那场公开审判,怎么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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