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嘶鸣在真空里无声震荡。
苏羽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触感冰冷而粘腻，是汗水混合着从破损管道渗出的冷却液。视野里，那片哑光黑的死亡阴影在星幕背景下稳定地放大，如同附着在舷窗上的一个污点，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视野。
刻耳柏洛斯号的内部不时爆开一小团幽蓝的电火花，映亮他汗湿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让神经末梢随之颤抖。他闭上眼，试图屏蔽掉身体对解体的恐惧，将意识沉入那片混乱的数据残响之中。
不是他在寻找。是那些碎片化的、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信息流，主动缠绕上来。
它们像是沉船中漂浮的、带有磁性的金属屑，在他思维的边缘吸附、拼接。一些无法理解的符号，几段扭曲的引力波读数，还有……一种非人的、纯粹的观测逻辑。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指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虚拟键盘，调出了受损严重的远程通信阵列界面。红色的故障标识几乎覆盖了整个控制模块。但他没有尝试修复，而是顺着那股冰冷韵律的引导，绕开了常规协议，直接切入底层指令流。
一段被标记为“废弃缓存”的数据区被强行激活。
他截取了那些缠绕着他的信息碎片中最具“吸引力”的一小部分——一段异常清晰的、关于某个空间坐标的引力回溯记录，其指向性与此刻飞船逃窜的方向形成了微妙的悖论。像是一块鲜肉，被精心剔除了骨头，只留下最能刺激猎食者本能的气味。
没有确认，没有犹豫。他切断了阵列与其他所有系统的逻辑连接，将其物理隔离，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定向发射功率。然后，将那段精心裁剪的“信息诱饵”，包裹在一层粗糙的、模仿民用探测船偶然泄露数据的伪装协议里，朝着后方那片哑光黑的阴影，轻轻推送了出去。
信号很弱，在广袤的宇宙背景辐射中，如同一声蚊蚋的低吟。
他靠在椅背上，胸腔里的心脏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他能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是等待那条潜藏在黑暗中的掠食者，是否会嗅到这缕刻意散播的血腥。
拦截艇的引擎光焰似乎凝滞了一瞬。
非常短暂，几乎可以归因于常规的航向微调。但苏羽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他的呼吸屏住，目光死死锁住主屏幕上放大到极致的敌方影像。
那艘哑光黑的飞船，其流畅的追击轨迹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紧接着，它没有继续直线迫近，而是开始了一次小幅度的、蛇形的机动。扫描阵列的被动接收端，捕捉到一股极其细微、但指向性明确的主动扫描波束，掠过刻耳柏洛斯号刚刚发射信号的那片空域。
它在确认。它在分析那串看似无意泄露的数据。
苏羽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算不上是笑。喉咙干得发痛。他看着那拦截艇在短暂的徘徊后，引擎喷口的蓝光再次稳定，但追击的矢量轴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它不再纯粹地瞄准刻耳柏洛斯号此刻的位置，而是隐隐指向了那个“信息诱饵”所暗示的、可能存在更多“原始信息”的空域方向。
压力并未减轻，但性质变了。从单纯的逃亡，转入了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诱导。
他小心地维持着飞船踉跄的姿态，让泄露的冷却剂和能量信号模拟出濒临崩溃的假象，同时，极其谨慎地、一次次微调航向，让自己始终处于那条被引诱的追击路线上，像一个不够高明的诱饵，既不能太快脱离，也不能慢到被一口吞下。
火星锈红色的弧线在侧舷窗外缓缓移动，其阴影投下大片的黑暗。小行星带稀疏的碎冰和岩块开始出现在导航雷达的边缘，像是一片弥漫的雾霭。
拦截艇跟了上来，距离保持在一个危险的、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的区间。但它攻击的欲望似乎被某种更深层次的探究欲压制了。它像是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追索着前方残骸偶尔洒落的、带有神秘铭文的陶片。
又一次，苏羽释放出一小段信息碎片。这次夹杂了一丝模拟核心过载时产生的能量频谱噪声。
拦截艇的反应更明显了。它甚至短暂地开启了一个高精度传感阵列，对着噪声来源的方向进行了深度扫描。那瞬间的能量波动，让苏羽座舱内的辐射警报轻声嗡鸣了一下。
他感到后背窜过一阵寒意。对方的好奇心正在被喂养，被放大。
机会来了。
导航图上，那个由冰冷韵律指引的、位于小行星带边缘的引力异常点，已经近在咫尺。那片空域在常规星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但被动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显示，那里的空间曲率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褶皱。像平静水面下隐藏的暗流。
他需要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挑衅。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数据洪流。这次，他不再截取碎片，而是尝试着，将那股冰冷韵律本身——那股非人的观测逻辑——剥离出一丝最纯粹的本质，未经任何裁剪和伪装，通过那已被严重污染的通信阵列，朝着紧追不舍的拦截艇，猛地投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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