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灯光冷白得有些刺眼。
索兰坐在检查台边缘,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的颤抖已经持续了十五分钟。军医第三次试图给他注射镇静剂,都被他摇头拒绝。
“我需要清醒。”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能忘记……任何细节。”
隔着两张病床,帕拉斯盘腿坐在地上,可能性之书摊在膝头。书页正以诡异的速度自动翻动,每一次停顿都浮现出暗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体系,但帕拉斯能“看懂”——不是用眼睛,是用血脉里流淌的神话编织者基因。
塔林站在窗边,星光构成的躯体明显暗淡了许多,像是能量严重透支。他没有参与检查,只是凝视着窗外夜空——那里,星澜留下的规则结晶疤痕正缓慢搏动,像心脏,也像警示灯。
林墨走进医疗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都活着。”他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个奇迹。
索兰抬起头,眼中有血丝。“五个进去了,六个出来。”他顿了顿,“我们带回来一个……应该不算人的东西。”
他指了指墙角。
那里蜷缩着一团模糊的灰色影子,约莫成人大小,没有固定形态,表面不断流动着细微的图案——那些图案像是无数张脸在交替闪现,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定格在最极端的时刻:狂喜、绝望、愤怒、麻木。
“那是终末画廊的‘纪念品’。”塔林转过身,星光在眼中流转,“画廊守卫试图阻止我们带走情报时,索兰队长用概念切割术式切下了一小块……‘展品’。”
“展品?”
“一个文明的最后瞬间。”帕拉斯接话,眼睛仍盯着书页,“被噬界之暗品尝后,文明不会完全消失。它们会被封存在玻璃罐里,以能量态形式永恒重复死亡的过程。这一小块,来自编号X-7的罐子。”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林墨从未见过的恐惧:“那个文明……已经重复死亡了三万年。每一天,每一秒,都在重新经历被吞噬的终末。”
医疗区陷入沉默,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林墨问:“画廊的规模?”
索兰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地狱般的景象。
“看不到尽头。”他说,“我们只探索了主菜区的外围。那里有超过两万个罐子,悬浮在虚空里,排列得像蜂巢。每个罐子直径约一百米,里面有缩小的文明景观——城市、山川、海洋,还有那些文明的居民,按比例缩小。”
“他们……有意识吗?”
“有。”索兰睁开眼睛,林墨看到里面深藏的阴影,“他们会动,会交流,会重复生前的日常。但当你靠近罐子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每天的对话、行动、事件,完全一样。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在循环播放。”
“归亡使者会定期‘搅拌’罐子。”塔林补充,“用暗紫色的能量触须伸进去,搅动里面的能量体。每搅拌一次,罐子里的文明就会爆发一次强烈的情感波动——恐惧、悲伤、不甘。那些情感被提取出来,化作暗金色的液滴,流进画廊深处的某个容器。”
帕拉斯翻动书页,念出浮现的文字:“‘主菜区藏品标准:文明情感复杂度达到七级阈值,历史跨度超过五千年,经历过至少三次重大危机并成功存活。此类文明在终末过程中释放的情感层次最丰富,适合深度品尝。’”
她合上书,声音发颤:“地球文明被评定为S++级,这意味着……我们可能是主菜区有史以来评级最高的藏品之一。”
索兰突然站起,动作太大,险些摔倒。林墨扶住他。
“还有更糟的。”索兰说,“我们在撤退时,看到了‘甜点区’的入口。那里的罐子比较少,但更大。帕拉斯用书翻译了入口的铭文——”
帕拉斯替他说完:“‘自愿奉献者展区’。”
这个词让医疗区的温度骤降。
“自愿?”李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坐着轮椅,被莉娜推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对。”帕拉斯艰难地说,“铭文记载,有些文明在预见到终末不可避免后,主动与归亡使者达成协议。它们自愿进入罐子,条件是……噬界之暗承诺保留它们的‘文明核心’,不彻底抹除存在。”
“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莉娜皱眉。
“区别在于选择权。”塔林说,“主动选择被品尝,意味着终末过程可以‘定制’。比如减少痛苦,比如保留文明最辉煌时刻的记忆循环,比如……获得一个渺茫的承诺:未来某一天,如果噬界之暗满意,可能将它们‘释放’。”
“可笑。”苏婉的声音响起,她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卓玛的全息投影,“这就像死刑犯选择枪决方式一样,毫无意义。”
“但对一些文明来说,有意义。”帕拉斯轻声说,“书里记录了一个案例:编号V-12的文明,在罐子里保留了它们的‘黄金时代’循环。每一天,都是它们文明鼎盛时期的庆典日。它们永远活在最美妙的时刻——至少在罐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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