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放下书,拿起了旁边那个精致的陶罐。罐子颇有些分量。
她看向张毅。
张毅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温声道:“可打开罐子看看。”
豫章公主依言,小心地揭开密封的罐盖。一股略带土腥、但又与寻常泥土不同的气息淡淡飘出。罐中盛满细碎的黑色颗粒,色泽乌亮,质地均匀。
“这是……”豫章公主用手指捻起一小撮,颗粒干燥,入手比看上去更沉。很是熟悉,只觉得像是宅院烧烤时用的碳。
“这便是依书中之法,初步洗选、破碎后的精煤。”
张毅掠过殿内神情凝重的众人,微微一笑,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寻常石炭,烟重味刺,杂质多,易伤身体。但经过洗选后,杂质大减,烟少而火稳,更耐烧。”
他看向豫章公主等人:“若能推行,于百姓冬日取暖、工匠冶铸劳作,或可减些烟瘴之苦,增些暖热之效。且石炭之矿,北地多有,若能尽其所用,亦可省下许多林木。”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盯着那罐乌亮的精煤,又看向那本重若千钧的书,眼中满是沉思。
身为帝王,他几乎瞬间就抓住了关键:这不仅只是“取暖”燃料,更关乎工匠百业,关乎冬日民生,甚至……关乎北地那些尚未被充分利用的“黑石”。
其潜在影响,甚至远在之前他送给李丽质的制盐之法上。
长孙皇后轻轻吸了口气,看向张毅的眼神充满了惊叹与更深沉的认可。
她虽不精于工技,但“减烟瘴之苦”、“省林木”之语,她听得明白其中对百姓的体恤。
李承乾与李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李承乾想得更实际,关乎国计;李泰则对书中那些图说原理本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豫章公主低下头,看看手中的罐,又看看膝上的书,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
这份礼物,让她心中满是沉甸甸的暖意。
虽然之前她就知道是不输李丽质的及笄礼物,但还是很是惊讶的。
一旁的李丽质也很是惊讶这件礼物的份量。
因为张毅之前根本就没和自己说过他要送的礼物会是什么。
豫章公主将罐子小心盖好,把书轻轻合上,双手覆于其上,然后抬起头,望向御座上的李世民,声音清晰而坚定。
“阿爷,此礼……重于千金。”
李世民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如电,看向张毅,终于沉声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此法……可易行否?耗费几何?”
张毅迎着李世民的目光,神色坦然。
“回阿爷,此法并不繁难。无需精巧机关,核心只在‘以水淘洗,去粗取精’。所需不过劳力、水渠、堆场与几样简易木器。耗费大头在人力与初设水槽,然一旦建成,便可持续使用,远胜伐木烧炭之累。”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更具体的对比:“若与直接烧用原煤相比,洗选后,同等重量,发热更久,烟尘少大半。粗略计,十人百日,可处理供一坊百姓一冬所用之煤。若选近水靠矿之地设场,则事半功倍。”
殿内很静,都在消化这番话。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锐利:“你方才说‘初步洗选’。此法,可还有精进余地?”
“有。”张毅答得肯定,“此书所载乃基础,确保可得‘净煤’。若想更进一步,需探究石炭种类、深研配比,或能得火力更稳、更耐烧之品,甚至……尝试炼焦。但那需更多摸索,非一日之功。”
“炼焦?”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词。
“是,一种更深度的烧炼,可得焦炭。其火极旺极纯,尤利于精铁冶炼。”张毅点到即止,没有深入。
李世民沉默了,目光在那书与罐之间游移。半晌,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此物,你试过了?”
“是。”张毅颔首,“在臣别院后的小窑试过小规模洗选。罐中所盛,便是成品。阿爷可遣人当场验看燃烧之别。”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殿中诸子女,最后落在豫章公主紧抱着书册和陶罐的手上,眼神深了深。
他忽然转向长孙皇后,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商量口吻:“观音婢,你母家在并州,似有煤矿?”
长孙皇后眸光微动,已然明白夫君之意,温声应道:“是。有一处不小的矿脉,早年开采,皆因烟大质杂,用得不多。”
李世民点了点头,再看向张毅时,脸上已看不出情绪,只沉声道:“此事,朕知道了。书与物,既赠予豫章,便由她掌管。承乾。”
李承乾立刻肃然:“儿臣在。”
“你从东宫属官中,选两个懂实务、性子稳的,稍后……听豫章与张毅分说此法细节。先在……并州皇后母家矿上,寻一处稳妥之地,小规模试之。所需人力物力,报与朕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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