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廿五,宛城。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将至的燥热,更添了几分大战前的凝重。赵云立于郡守府新设的南线指挥所沙盘前,斑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这位年逾六旬的老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但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揭示了他肩上承受的千钧重压。
“比阳、泌阳一线,石敢部已到位,正在抢筑壁垒,挖掘壕沟。”马谡手持最新战报,语速平稳但透着紧绷,“苏飞将军的山地营已抽调三百精锐,分作六队,昨夜子时分别从比阳以东、泌阳以南潜入汝南境内。按计划,他们将昼伏夜出,专寻魏军粮道、哨站、小股巡逻队下手,不求歼敌,旨在疲敌、毁粮、乱心。”
赵云凝视着沙盘上汝南郡错综复杂的地形——那里有低缓的丘陵、纵横的河流、密布的村落坞堡。诸葛诞的三万大军看似占据要地,但要真正控制这数百里地域,绝非易事。
“告诉苏飞,”赵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每队携带五日干粮,五日后无论战果如何,必须返回预定接应点。后续队伍轮番潜入,保持袭扰不断。重点标记魏军粮草囤积处、水源地、重要桥梁。另,传令石敢,防线务必稳固,多设暗哨、陷坑,防魏军骑兵突袭。”
“遵命!”马谡领命,正要转身,却又迟疑道,“将军,少主那边……”
赵云摆了摆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叔至伤势未愈,不宜劳心。但……他若问起,可择要告知,勿使其过度忧急。”
然而,陈砥又岂是能被轻易瞒住之人。
镇北将军府后宅,药香弥漫。陈砥半倚在榻上,胸口的箭伤虽已不再渗血,但每一次呼吸仍牵动着隐痛。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侍立榻前的马谡。
“幼常,我要听实话。”陈砥的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赵将军的部署,袭扰的细则,魏军在汝南的动向,一字不许瞒我。”
马谡知道瞒不过,叹了口气,将赵云的计划与苏飞已派出袭扰队等情详细禀报。
陈砥听罢,闭目沉思片刻,缓缓道:“赵将军用兵持重,袭扰疲敌是正法。但诸葛诞非庸才,必会加强巡逻,甚至设伏反制。苏飞将军山地作战经验丰富,当能应对。不过……”
他睁开眼,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仿佛面前就有一幅汝南地图:“汝南地形,西北多山,东南多水。魏军主力驻平舆,粮草辎重必囤于城内外重兵守护之处。但其分驻各县之兵,粮秣供给需从平舆转运。自平舆向西至舞阴、向南至安城、向东至新蔡,各有官道,但沿途多有丘陵、林地、河流渡口。这些节点,才是袭扰的最佳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道:“魏军新得汝南,人心未附。其征发民夫运粮、修城,必生怨言。袭扰队可伪装成袁氏残部或本地不满豪强,专打运粮队,释放部分民夫,散播‘司马氏暴虐、吴军仁义’之言论。此攻心之策,或比单纯毁粮更有效。”
马谡眼睛一亮:“少主此计甚妙!既能打击魏军后勤,又能搅乱其后方民心!”
陈砥微微摇头:“此乃小术,难改大局。关键还在赵将军能否守住荆北核心,以及魏文长在江淮能否有所建树。”他看向马谡,目光锐利,“幼常,我伤重不能临阵,但耳目未聋。你需替我留意几事:其一,宛城内可有异常流言或异动?其二,赵将军身边护卫是否周全?其三,与寿春的联络通道,是否已准备应急方案?”
马谡肃然:“少主放心,这几日‘涧’已加强城内监控,流言虽有,但尚在可控范围。赵将军身边亲卫皆是百战老兵,防卫周密。与寿春的联络,除常规驿道、信鸽外,已安排三路隐秘通道,由可靠之人掌握,确保万一汝南通道被彻底切断,仍有办法互通消息。”
陈砥这才稍感安心,疲惫地靠回枕上:“如此便好。你去忙吧,若有急变,随时报我。”
马谡躬身退下。陈砥独自躺在寂静的室内,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与马蹄声,胸中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意志压下。他默默背诵着父亲昔日的教诲,思索着破局之策,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同一日,深夜,汝南郡朗陵县以西二十里,一处无名山坳。
黑夜如墨,星月无光。五十名吴军山地营精锐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无声伏在山脊灌木丛中。为首者是名脸上带疤的队率,名叫韩猛,乃苏飞麾下得力干将。他们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个白天。
山下官道上,隐约传来车轴吱呀声与人语。一支魏军运粮队正迤逦而行,约有三十辆大车,前后各有二三十名兵卒押送,队伍中夹杂着数十名被征发的民夫,步履蹒跚。
“队率,看清楚了,前头十五个兵,后头二十个,领队的是个屯长。”身旁的斥候压低声音禀报。
韩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寒光闪动:“按计划,前队绊马索、弓箭先招呼,重点射杀军官。后队伏兵截断退路。动作要快,抢了靠近山边的几辆车,能搬走的搬,搬不走的连同剩下的车一起烧了。民夫放了,喊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