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砥沉吟片刻:“可以适当透露。一来显示我吴国坦诚,二来也可观察其反应。你稍后去驿馆,告知邓芝、董允,就说边境发现小股胡骑流窜,我军已加强戒备,请他们不必惊慌,但也尽量不要随意出城。”
“明白。”
“还有,”陈砥目光锐利,“西市昨夜之事,与胡骑南下,时间如此接近,绝非巧合。司马懿这是在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明面上以胡骑制造军事压力,吸引我军注意力;暗地里,其细作在宛城活动,目标很可能是曹叡或与之相关的人、物。我们必须内外兼顾,不能有丝毫疏忽!”
马谡肃然:“臣这就去安排,加强城内搜查,尤其是西市一带,并严查各处城门、要道。”
陈砥点点头,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黎明将至,但危机才刚刚开始。
“幼常,”他忽然问道,“如果你是曹叡,在得知胡骑南下、宛城戒严、自身被严密监控的情况下,会怎么做?”
马谡一愣,随即苦笑道:“若臣是曹叡,既已签了檄文,穿了礼服,便如箭在弦上,只能跟着吴国的安排走。最多……内心更加惶恐不安罢了。”
“是吗?”陈砥目光深邃,“可我总觉得,这位年轻的魏帝,不像是个甘心完全受人摆布的人。他那双眼睛深处,总藏着些别的东西……希望,是我多虑了。”
同一时刻,宛城西郊,静园。
曹叡站在窗前,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整整一夜,他未曾合眼。
乙没有回来。
辰时已过,园中一切如常。仆役洒扫,侍卫巡逻,阚泽刚刚还派人送来早膳和问候。但乙,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是成功了,暂时无法脱身返回?还是……失败了?
曹叡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失败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如果乙失败被擒或被杀,吴国很快就会知道他曾试图与外界联络,那么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如果乙成功联络上了张阿樵,却因其他原因无法返回或暴露了行踪,也同样危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此刻他必须扮演好那个“安分守己”、“等待大典”的落魄公子角色。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公子,早膳凉了,可要热一热?”一名侍女在门外轻声问道。
“不必了,端下去吧。”曹叡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没什么胃口。”
侍女应声退下。
曹叡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温和而略带忧郁的笑容。这笑容,是他这些日子在阚泽、赵平等人面前最常用的面具。
“陛下……你一定要撑住。”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
就在这时,园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嚣声,似乎有很多人马在调动。
曹叡心中一紧,走到窗边细听。声音来自宛城方向,隐隐还能听到号角声。
出事了?是乙那边的事发了?还是……别的变故?
他正惊疑不定,阁外传来赵平沉稳的声音:“公子,阚先生来了,有要事相告。”
曹叡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转身道:“请。”
阚泽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但见到曹叡,还是努力露出宽慰的笑容:“公子安好。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尚可。”曹叡道,“只是夜间似乎听到些喧哗,不知何事?”
阚泽叹道:“正要告知公子。边境传来急报,北面发现小股胡骑流窜,似欲扰边。陈将军与赵将军已调兵戒备,以防不测。宛城也因此加强了戒严。不过公子放心,静园护卫森严,绝无风险。只是近日,公子若无必要,还请尽量不要出园,以免意外。”
胡骑?曹叡心中念头急转。司马懿的动作!这是明晃晃的军事威胁和牵制!
“胡骑?”他适时地露出惊惧之色,“司马懿……竟引胡人南下?他……他当真不顾天下苍生了吗?”
阚泽义愤道:“司马老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引胡为患,实乃国贼!公子更应振作,待端阳昭告天下,揭露其丑行,号召天下共击之!”
曹叡连连点头,一副深受鼓舞又心有余悸的模样。
阚泽又宽慰了几句,便匆匆离去,显然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待他走后,曹叡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北方天际,手掌在袖中紧紧握成了拳。
胡骑南下,宛城戒严,乙下落不明……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西方——西市的方向。
张阿樵,乙,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四月廿三,午后,宛城地下某处废弃酒窖。
这里距离西市已有数里之遥,深入宛城旧城区地下,是前朝某家酒坊遗存的储酒地窖之一,早已废弃多年,入口隐秘,知道的人极少。张阿樵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处不足方丈的狭小空间。
乙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肩头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虽然已经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但仍有血迹渗出。这是昨夜在巷道突围时,被流矢擦伤的。张阿樵的情况稍好,只是手臂有些擦伤,但脸上疲惫之色难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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