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阚泽离去,暖阁内恢复安静。曹叡脸上的悲戚与无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思。
“登高一呼?昭告天下?” 他低声自语,“陈明远,你是想让我做那个‘呼’的人,做那份‘告’的印玺吗?”
他走到窗边,望着园中灼灼其华的桃花,眼神复杂。吴国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了。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保护”或“监控”他,而是希望他能主动站出来,以魏帝的名义,公开反对司马懿,为吴国的北伐提供最“正义”的借口。这或许就是甲在信中所说的“吴若欲用陛下之名,必有所求”。
这既是机会,也是更大的陷阱。若答应,他从此便与吴国深度绑定,成为其政治宣传的工具,甚至可能彻底丧失自主,沦为傀儡。若不答应,吴国是否会失去耐心?是否会采取更严厉的手段?甚至……将他作为与司马懿交易的筹码?
而“幽影”的联络点,就像黑暗中一缕微光,诱惑着他,也警示着他。那是唯一可能属于他自己的退路或助力,但动用它的风险,同样致命。
“陛下,” 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阚泽所言‘时文集录’,恐怕……并非寻常文章。”
曹叡转身:“你是说……”
“臣猜想,那或许就是……吴国想要陛下‘登高一呼’的……草稿。” 乙沉声道。
檄文!讨逆檄文!
曹叡心脏猛地一跳。是了,吴国想要他做的,不就是以魏帝的身份,发布一篇声讨司马懿的檄文吗?将司马懿钉在篡逆的耻辱柱上,同时将吴国的军事行动,粉饰为“奉天子讨不臣”的正义之举!
这篇檄文一旦发出,他便再无回头路。天下人都会知道,魏帝曹叡在吴国,并且与吴国站在一起,讨伐司马懿。他将彻底成为司马懿不共戴天的死敌,也将成为吴国政治棋盘上最重要、却也最被动的一枚棋子。
答应?还是拒绝?亦或是……虚与委蛇,暗中谋划?
“乙,” 曹叡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若那‘时文集录’真如你所料,送来时,你仔细查看,但不必声张。朕……要亲自看看,陈暮和庞统,究竟想让朕说些什么,又想让天下人听到些什么。”
他需要了解吴国的具体诉求,评估其决心与底线,才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落子。而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那条通往“张阿樵”的隐秘通道,将是他手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春风吹动窗纱,带来阵阵花香。但曹叡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战场。他必须在这越来越狭小的空间里,与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关乎生死与未来的无声博弈。而吴国递来的这份“时文集录”,或许就是这场博弈的关键一手。
三月十八,建业,吴公府,东阁。
此处是庞统日常处理机要、编纂文书之所,与凌云阁相隔不远,环境清幽,藏书颇丰。此刻,阁内灯火通明,庞统与徐庶相对而坐,中间的书案上摊开着数份文稿,墨香与茶香混合在一起。
庞统手中执笔,正对着一份已经修改数遍的文稿进行最后的斟酌。文稿的标题赫然是——《魏帝告天下臣民讨逆贼司马懿檄》。
“元直,你看此处,‘懿本寒门赘婿,凭谄媚侥幸,得托先帝帷幄,委以腹心,授以戎柄’,是否过于尖刻?有失檄文庄重之气?” 庞统指着其中一句,问道。
徐庶凑近细看,摇头道:“士元过虑了。檄文者,声罪致讨之文,贵在气势磅礴,直指要害。司马懿出身河内司马氏,虽非顶级高门,却也非‘寒门赘婿’所能概括。然此句重点在‘凭谄媚侥幸’,点明其得位不正,靠的是阿谀奉承与机缘巧合,非因其才德功勋。虽稍嫌刻薄,但用于檄文,正可激扬义愤,瓦解其部分士人基础。可留。”
庞统点头,提笔在旁边注了一个“可”字,继续往下看。
“还有这里,‘囚禁天子于深宫,鸩杀皇后于暗室,屠戮宗室如刈草,戕害忠良若刍狗’……皇后之事,尚无确凿证据,只是传闻。是否略作修改,以免授人以柄,反被司马懿指为捏造?” 徐庶指着另一处。
庞统沉吟道:“毛皇后‘暴毙’,天下皆知蹊跷。司马懿虽极力遮掩,然宫中秘事,岂能完全不留痕迹?檄文之中,用‘鸩杀’二字,虽显激烈,但可坐实其‘弑君(后)’之大罪,更能引发天下对司马氏残暴之惊恐与愤恨。至于证据……乱世檄文,重在造势,非考据之文。只要天下人信其有,便是证据。此句……亦保留。”
两人逐字逐句,反复推敲。这篇檄文,将是吴国打出“奉天子”旗号的核心文件,其内容、措辞、气势,都将直接影响天下舆论的走向,必须慎之又慎。
檄文的主体结构早已商定:开篇痛陈曹魏太祖(曹操)、高祖(曹丕)创业之艰,德泽之厚;接着笔锋直指司马懿,历数其欺君罔上、囚禁天子、屠戮忠良、祸乱朝纲、苛待百姓等十大罪状,言辞激烈,极尽鞭挞;随后叙述曹叡(以第一人称“朕”口吻)如何被囚、如何历尽艰险逃出虎口、如何得蒙吴公“仗义收留、悉心庇护”的“经过”,强调吴国之“忠义”与“仁德”;最后,以曹叡的名义,号召天下忠臣义士、州郡牧守、黎民百姓,共同起兵,讨伐国贼司马懿,“清君侧,正朝纲,复社稷”,并明确表示,已“托国事于吴公陈暮”,委托其“总率义师,代行天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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