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园外隐约传来了马车声。
赵云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阚泽道:“走吧,客人到了。”
两人走出暖阁,来到静园门口。暮色中,一辆破旧的单辕马车在数名黑衣骑士的护送下,缓缓停在了园门外。
车门打开,护卫乙率先跳下,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环境,尤其是站在门口的赵云和阚泽,目光在赵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这位名声在外的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转身,小心地搀扶曹叡下车。
曹叡踏足地面,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连续的车马劳顿让他更加虚弱,脚步虚浮,但在乙的搀扶下,依旧努力挺直了背脊。他抬起头,看向迎上前来的两人。
为首者是一位须发微斑、气度沉凝的老将,虽着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和沙场宿将的英气难以掩盖。曹叡在宫中见过画像,也听过其名——常山赵子龙,昔年昭烈帝麾下骁将,如今吴公麾下的荆州牧,镇守一方的大员。
另一位文士打扮,面带和气,眼神明亮,应是其属官。
“曹公子一路辛苦。” 赵云上前一步,抱拳为礼,语气平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老夫赵云,闻公子遭难南下,身体不适,特备此静园,供公子暂住养疴。园中简陋,还望公子勿嫌。”
他没有称“陛下”,也没有用任何官方称谓,只以“公子”相称,点明了此次接待的私人性质。
曹叡心中明了,既有被轻视的微微刺痛,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到了别人的地盘,就要守别人的规矩。他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同样抱拳还礼,声音沙哑:“赵将军高义,曹某……感激不尽。此番流落,得蒙收留,已是万幸,岂敢挑剔?”
“公子言重了。请随我来,屋内已备下热汤饭食,医官也在等候。” 赵云侧身相请,态度不卑不亢。
在赵云和阚泽的引领下,曹叡和乙走进了静园。园内果然清幽安静,仆役垂手侍立,目不斜视。来到暖阁,炭火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上前为曹叡诊脉,乙则被阚泽引到隔壁厢房休息、用餐、处理伤口。
诊脉过后,老医官对赵云和曹叡道:“公子风寒入体,兼有外伤失血,元气大损,需静心调养,切忌劳神动气。老朽开一剂方子,先服三日,观其效再调。”
“有劳先生。” 曹叡颔首致谢。
很快,清淡却精致的粥菜被送上。曹叡确实饿了,也顾不得许多,在赵云的陪同下,慢慢用了一些。热食下肚,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用餐期间,赵云只是简单询问了路上是否颠簸、身体感觉如何等闲话,绝口不提洛阳、司马懿、乃至吴国之事。曹叡也乐得不谈,只是敷衍应答。
饭毕,赵云起身道:“公子车马劳顿,病体未愈,老夫就不多打扰了。园中一应事务,皆可吩咐下人。若有所需,亦可让护卫转告德润或直接告知老夫。请公子好生安歇。”
“多谢赵将军。” 曹叡再次致谢。
赵云又对闻讯过来的乙点了点头,便带着阚泽离开了暖阁。
暖阁内,只剩下曹叡和乙,以及门外侍立的、无声无息的仆役。
曹叡靠在软榻上,环视着这间温暖、舒适、却无比陌生的房间,心中五味杂陈。从洛阳显阳殿的囚笼,到汝南袁堡的险地,再到这宛城静园的“礼遇”,一路惊险,恍如隔世。他终于暂时安全了,但同时也彻底失去了自由,成为了他人棋局上一枚需要小心摆放的棋子。
乙默默地检查了一遍门窗,又试了试炭火和茶水,确认无误后,低声道:“陛下,赵子龙似无恶意,此处暂时应是安全的。您且宽心养病。”
曹叡点了点头,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园中悄然亮起的、昏黄的灯火,轻声问道:“乙,你说……那位吴公陈暮,此刻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
乙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臣不知。但想必……也在权衡。”
曹叡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是啊,都在权衡。袁亮在权衡,赵云在权衡,陈暮在权衡,司马懿也在权衡。而他,这个曾经执棋的人,如今却成了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棋子,等待着被执棋者拿起、放下,决定最终的命运。
“睡吧。” 曹叡喃喃道,“养好身体……至少,要有下棋的力气。”
夜色彻底笼罩了静园,也笼罩了宛城,笼罩了这片因一位落难皇帝的到来,而悄然改变着气流与风向的荆北大地。
新的篇章,已在无声中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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