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不知是哪座宫殿,率先燃放了爆竹,噼啪作响,打破了夜的沉寂。紧接着,更多的爆竹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夹杂着隐约的欢呼声,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声音透过厚重的宫墙传来,显得那么热闹,又那么遥远。
曹叡缓缓闭上眼,将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和麻布上的竖线圆点,深深烙印在心底。无论这迷雾有多浓,无论前路有多险,他都必须走下去。
雪泥之上,鸿爪已现。虽然模糊难辨,但至少证明,他不是唯一在雪地中行走的人。无论是敌是友,这潜藏的力量,都将是打破当前僵局的一个变数。
他需要耐心,需要更敏锐的观察,也需要……一点点运气。
与显阳殿的冷清孤寂形成鲜明对比,大将军府的除夕夜宴,可谓灯火辉煌,高朋满座。
府邸正堂宽敞的大厅内,数十盏精美的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和炭火的暖意。司马懿坐于主位,虽只穿着家常的深色锦袍,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分坐左右下首,再往下,则是司马氏一党的核心成员、部分投靠的朝臣、以及司马昭麾下“特科”及军中的得力干将。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舞姬翩翩。众人纷纷向司马懿敬酒,贺词不绝于耳,多是称颂大将军匡扶社稷、劳苦功高,祈愿来年国泰民安云云。司马懿面带微笑,一一回应,气氛热烈而融洽。
然而,在这片热闹喧嚣之下,敏锐之人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有些人的笑容略显僵硬,眼神闪烁;有些人敬酒时言辞格外恭谨,甚至带着几分谄媚;还有少数几位年纪较长的官员,虽然坐在席中,却并不多言,只是默默饮酒,神情间隐有忧色。
酒过三巡,司马懿挥了挥手,乐舞暂停。他举杯起身,厅内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司马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值此除夕佳节,老夫与诸位共聚一堂,心中感慨良多。去岁以来,国家多事,赖有诸位同心戮力,方得今日之安。陛下圣体欠安,深居静养,将社稷重担托付于老夫,实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如今,内有宵小之徒,或于宫中窥伺,或于市井散布流言,意图离间君臣,扰乱朝纲;外有吴蜀逆贼,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值此危难之际,我等更需上下齐心,谨守本分,肃清内外,方能不负陛下所托,保我大魏江山稳固!”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定调,也是警告。席间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附和:“谨遵大将军教诲!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司马懿满意地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也随之饮尽。
重新落座后,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但无形中的压力也弥漫开来。一些原本存有观望或别样心思的人,此刻更加明确了风向。
司马昭趁敬酒之机,凑近父亲耳边,低声道:“父亲,方才得到宫中密报,曹叡收下了画,但未有任何表示。黄皓只收了茶和参,画是曹叡亲自让展开看了片刻,然后命黄皓单独收好。此外,今日曹叡依旧拒了太医请脉,也未动守岁宴,只用了些清粥小菜。”
司马懿微微颔首,眼中若有所思:“那画……他可曾细看?有无特别反应?”
“据眼线远观,曹叡看画时间不短,目光似在画上某处停留甚久,但距离太远,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之后神色……似乎更加沉郁。”司马昭答道。
司马懿捻须不语。那幅《洛神赋图》摹本,是他特意挑选的,既含敲打之意,画本身也确实是珍品。他并未在画上做任何手脚。曹叡的反应,是在感怀身世,还是……看出了别的什么?
他想起暗枭昨日关于画卷来源的回报。此画是月前一名洛阳富商为求官位孝敬上来的,说是家传之宝。司马懿对书画兴趣不大,但知道曹叡好此道,便留了下来,作为年礼送出。收画时,似乎并未特别注意画卷有何异常。
难道那画本身有问题?是那富商做了手脚?还是流转过程中,被什么人动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司马懿并未深究。一幅画而已,即便真有什么隐晦含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掀不起风浪。他更在意的是曹叡整体的状态和可能采取的行动。
“燕王那边如何?”他转而问道。
“曹宇今日主祭后,回府便闭门不出,但其府上门客晚间多有外出,似在几家宗室府邸间走动。”司马昭低声道,“流言已起效,宗室中确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只是……尚未有明确串联迹象。”
“不急。”司马懿淡淡道,“让火烧一会儿。等他们自己按捺不住,跳出来,我们再收拾,名正言顺。”
他看向厅中歌舞升平的景象,眼神深邃。控制朝堂,监控皇宫,打压异己,扶持党羽……这一切,都如同下棋布局,需要耐心和精准。曹叡不过是困兽犹斗,宗室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对手,是南方的孙吴和西边的蜀汉,是时间,是如何在他有生之年,为子孙后代奠定一个真正属于司马氏的、稳固的天下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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