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宦官笑容不变,微微躬身:“黄公公客气了。大将军特意吩咐,此乃家中小辈孝敬陛下的一点心意,并非官样文章,务必请陛下笑纳。”他示意小宦官将礼盒抬到门口,“此中乃是江南新贡的‘云雾’香茶二斤,辽东进上的百年老参一对,还有……大将军偶然所得的一幅前朝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知陛下雅好丹青,特请陛下赏鉴。”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曹叡在殿内听得清楚,心中不由冷笑。司马懿这是何意?示好?炫耀?还是……另一种试探?用曹子建(曹植)感念洛神、寄托忧思的名画,来暗讽他这困守深宫、思慕“洛神”(自由或权力)而不得的皇帝吗?
“大将军美意,陛下心领了。”黄皓接过礼盒,感觉分量不轻,“请董公公告知大将军,陛下谢过了。”
董宦官笑容可掬地应了,却又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今日宫中祭祀,燕王殿下代陛下主祭,甚是恭谨。祭祀后,燕王还特意向大将军问起陛下安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大将军已如实告知陛下静养情形,请燕王宽心。”
曹叡在殿内,眼神骤然一冷。燕王曹宇!司马懿特意让这宦官提起曹宇,绝不仅仅是传话那么简单!这是在提醒他,宗室之中,已经有人开始“关切”他的位置了!是在暗示他,他的“病”和“静养”,给了别人可乘之机,而他司马懿,才是那个“如实告知”、维护他皇帝体面的人!
好一手恩威并施,敲山震虎!
黄皓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微变,勉强应付几句,送走了董宦官一行。
关上殿门,黄皓抱着那沉甸甸的礼盒,走到曹叡面前,脸上满是忧虑:“陛下,司马懿此礼……”
“放下吧。”曹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茶和参,收入库房。那画……展开看看。”
黄皓依言,小心地打开礼盒上层,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画匣,打开,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绢本画轴。他将画轴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画卷古朴,设色雅致,正是《洛神赋图》的摹本,笔法虽不及真迹神韵,却也颇见功力。画中洛神衣带飘飘,凌波微步,曹子建则立于岸边,神情怅惘,目光追随着远去的倩影。画意缠绵悱恻,寄托着求之不得的深深遗憾。
曹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画中曹子建那怅然若失的脸上。曾几何时,那位才华横溢、却备受猜忌打压的皇叔,是否也如画中人一般,满怀理想与抱负,却只能在洛水之畔,空对逝水,留下千古绝唱?而自己此刻,困于这显阳殿中,与那被囚于封地、郁郁而终的皇叔,又有多少心境相通之处?
司马懿送此画,其心可诛!
然而,就在曹叡心中冷意弥漫之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画卷的边缘,靠近卷轴处,似乎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微微起毛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沾染过,又或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
他心中一动,示意黄皓将画卷再展开些,凑近细看。
那痕迹很淡,若非仔细端详,绝难发现。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颜色是一种极淡的、近乎褐色的暗红,与画卷本身古朴的底色几乎融为一体。
暗红色……痕迹……
曹叡的脑海中,瞬间划过那片麻布上用暗红色画出的竖线和圆点!这痕迹的颜色,与那麻布上的暗红,何其相似!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联系?
司马懿送来的画上,出现了与神秘麻布记号颜色相近的痕迹!这说明了什么?是司马懿在暗示,麻布是他所投?还是……这痕迹本身,是另一个“信号”?亦或,只是画卷年深日久,自然形成的污渍?
无数个疑问再次涌上心头。曹叡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层层叠叠的谜团与暗示,如同厚重的迷雾,将他紧紧包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那痕迹。痕迹的位置在画卷边缘,并不显眼,更像是保管或观赏时不慎留下的。若真是司马懿刻意留下的信号,为何如此隐晦?他大可在礼单或口信中暗示。
难道……这痕迹与司马懿无关,而是画卷之前的拥有者或观赏者所留?而那人,或许就是麻布的投放者?司马懿只是“偶然”得到了这幅带有痕迹的画,又“偶然”将它送给了自己?
这个推测让曹叡心头一凛。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投放麻布的第三方势力,其触角可能不仅限于宫中,甚至能延伸到司马懿的势力范围之内,接触到司马懿收藏或经手的物品!
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黄皓,”曹叡的声音有些干涩,“将此画小心收好,单独存放,不要与其他物品混杂。”
“诺。”黄皓虽不明所以,但见皇帝神色凝重,连忙照办。
曹叡重新坐回椅中,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除夕之夜,万家灯火,团圆守岁。而他,这个帝国的皇帝,却独自困守在这冰冷的宫殿里,与无尽的猜疑、恐惧、孤独为伴,还要在层层迷局中,竭力保持清醒,寻找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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