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那凹痕的确切形状和尺寸;第二,父皇那方可能的私印的具体形制。
第一件事,必须再次冒险接近观星台,进行更隐秘、精确的探查甚至拓印。这需要时机——一个司马昭的护卫相对松懈、且能掩盖他行动声响的时机。雷雨天气?或者……宫中发生某种足以吸引注意力的骚动?
第二件事,则需要查阅内廷存档的父皇用印记录或印谱,或者,找到可能见过那方印的老宫人。这同样危险,但或许比外出探查稍易。
曹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恐惧。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钢丝,一旦被司马懿父子察觉,不仅前功尽弃,性命也难保。但这是他身为曹魏皇帝、曹丕之子,在绝境中看到的唯一一丝可能扭转乾坤的希望之光。他必须抓住。
他小心地将皮卷卷起,藏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带有夹层的旧书函中。然后,提笔在一张普通宣纸上,开始凭记忆勾画那处凹痕的大致形状,并标注上自己猜测的尺寸。画得很粗糙,但有了这个,至少可以开始谋划制作替代品——如果找不到真印,或者真印已落入司马懿之手,他必须尝试用仿制品来赌一把。
当然,仿制天子的私印是死罪。但对他这个形同囚犯的皇帝来说,还有什么罪比现在的处境更可怕呢?
“黄皓。”他轻声唤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的老宦官立刻趋近:“陛下。”
“想办法,找到当年在父皇身边伺候笔墨、熟悉印鉴的旧人,问清楚父皇晚年最常用的那方青玉螭钮私印,具体是何模样、尺寸几何。要隐秘,不惜代价。”曹叡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奴明白。”黄皓垂首,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还有,留意天气。下一次雷雨大作之时,便是朕再去华林园‘赏雨’之机。”曹叡补充道,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际,“另外,想办法让太医署的人,过两日在宫中人多处,‘偶然’提起朕近日忧思过度,眠浅惊悸,需静养,不喜人扰。”
“遵旨。”黄皓心领神会,这是在为皇帝可能的“异常”举动提前铺垫。
曹叡挥挥手,黄皓悄无声息地退下。小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曹叡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绘制的粗糙图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冰凉的美玉——那是他登基时父皇赐下的,并非那方螭钮印。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摇曳。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朝着那点微光,在无尽的黑暗与危险中,艰难前行。宫中的暗涌,因皇帝这份孤注一掷的执着,而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上邽,征西将军府弥漫着沉重与肃杀的气氛。
姜维带着疲惫不堪、人人带伤的队伍回来了。高焕被救了回来,但只剩下一口气,身受多处创伤,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连同之前救回的两名斥候,此次北上接应的行动,带回了三名幸存者,却付出了四名“斩锋营”精锐阵亡、七人负伤的代价。更重要的是,李歆小队依然下落不明,仅有的线索(韩当提供的文书)虽然重要,却未能指明李歆等人的生死去向。
军医在内室紧急救治高焕。姜维甲胄未卸,坐在外厅,听着军法官统计的损失报告和初步的敌情分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魏军此次清剿,准备充分,兵力雄厚,且对地形利用得当。我军渗透小队暴露后,陷入重围,虽奋力周旋,但寡不敌众。高焕队长带回的口信称,他们并未发现李歆队长等人的直接踪迹,但在最后遭遇魏军主力前,曾发现一处疑似近期有队伍激烈抵抗后撤离的营地,规模与李歆小队相符,但现场已被魏军清理,无法确认详情。”军法官沉声汇报。
姜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李歆小队,恐怕凶多吉少了。即便当时有人逃脱,在魏军如此严密的搜捕下,生存希望也极其渺茫。而自己为了救高焕,冒险越境,虽成功救人,却也折损了宝贵的老兵,暴露了“斩锋营”的部分战力,更给了郭淮宣扬“击退蜀军挑衅”的口实。
“将军,郭淮那边已放回消息,宣称‘肃清边患,击退犯境蜀军’,正在关中各郡宣扬战绩。我们……”副将欲言又止。
“我们什么?我们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姜维睁开眼,目光锐利如昔,却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与反思,“不,我们并非一无所获。我们带回了可能涉及魏国皇室秘辛的文书,我们确认了魏军在关中统治并非铁板一块,存在反抗势力(韩当),我们更用鲜血验证了郭淮的防备森严和司马懿对关中的重视程度。”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安定郡的位置:“李歆和数十名弟兄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牺牲告诉我们,单纯的小股渗透、侦察袭扰,在魏军有准备的情况下,代价高昂,难以取得决定性成果。关中,需要更耐心、更扎实的谋略,需要内外结合,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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