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属官小心翼翼地道:“陶督,陈都督所言,亦不无道理。荆西确与内地州郡不同,蛮乱初平,用人或当有所权变……”
“权变?”陶泽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法度之下,何来权变!吴公推行‘试策’,意在打破门阀,选拔真才,使野无遗贤。此乃强国之本,安邦之基!岂能因一地一时之情弊而废弛?陈都督所列之功臣,若真有才干,何惧区区‘试策’?若连基本文墨律法都不通,又如何治理地方,宣化王命?此等藉口,无非是恋栈权位、排斥新进的托词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指着那公文:“尔等看看,这所谓‘实务考成’、‘边吏特科’,其考核标准、主持之人,皆由他夷陵都督府自定,这岂不是将朝廷选官之权,下移于地方督抚之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陶泽深受法家思想影响,坚信“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在他看来,陈砥的请求,不仅是对“试策”新政的挑战,更是对中央集权、法度一统的破坏,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回复夷陵!”陶泽斩钉截铁地下令,“政令既下,绝无更改!责令夷陵都督陈砥,恪遵前令,限期清理不合规制之属吏,上报参试人员名单!若有延误,或阳奉阴违,本督定当据实奏报建业,严参不贷!”
他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以极其强硬的态度,驳回了陈砥的所有请求。
消息传回夷陵,刚刚稍有平复的人心,再次激荡起来,甚至比之前更为汹涌。这一次,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文吏,也感到了愤满和不安。
“陶泽欺人太甚!”苏飞气得脸色铁青,“他这是要把我们荆西往死里逼!”
马谡也面色凝重:“都督,陶泽态度如此强硬,恐怕……光靠呈文难以说动了。此事,已非简单的政见之争,恐已涉及朝堂格局。”
陈砥看着陶泽那封措辞严厉、毫无通融可能的回文,沉默了很久。他预料到陶泽不会轻易同意,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留情面。
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来自体制内的规则与权柄。陶泽站在“新政”和“法度”的道德制高点上,手握督查之权,若自己处理不当,不仅荆西不稳,更可能影响到父亲对他的信任和期许。
“看来,仅靠文书往来,是无法解决此事了。”陈砥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需亲自前往江陵一行。”
“主公不可!”苏飞立刻反对,“江陵乃陶泽地盘,他如今对主公成见已深,您此时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若他借机发难,甚至扣留主公……”
马谡也劝道:“都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乃荆西支柱,岂可轻身犯险?不如再上书建业,陈明利害,请吴公或庞令君、徐令君裁决。”
陈砥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上书建业,一来一回,耗时日久,荆西人心恐难持久。况且,若事事依赖父公与师长,我陈砥又何谈独当一面?陶泽并非敌人,他只是……过于固执。我亲往江陵,当面与他分说,或许能有一线转机。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亲眼看看,我荆西将士吏员,并非他想象中的尸位素餐之辈!”
他顿了顿,看向苏飞和马谡:“我意已决。苏飞,你留守夷陵,严密注视边境动向,尤其是巴东和北线,绝不可因内部事务而松懈防务。幼常,你随我同往江陵。”
见陈砥决心已定,苏飞和马谡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领命。
“另外,”陈砥补充道,“将那份功绩清单,以及蛮夷校尉府近日整理的,关于蛮族子弟就学、官市交易额增长、新垦田亩数量等具体数据,再整理一份,务必详实、直观。我要让陶泽看看,我们在荆西,到底做了什么!”
数日后,陈砥只带了马谡和十余名贴身护卫,轻车简从,抵达江陵。
江陵城作为荆州州治(赵云虽驻襄阳,但荆州州府机构多在江陵),历史悠久,城郭雄伟,远非夷陵可比。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士人百姓往来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陈砥一行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入住驿馆,随即递上名刺,求见江陵督陶泽。
陶泽听闻陈砥亲至,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陈砥会继续上书建业抗争,或者干脆阳奉阴违,没想到竟敢亲自前来。他略一沉吟,吩咐道:“请陈都督至二堂相见。”
二堂而非正堂,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表明这更多是一次非正式的会面。
陈砥在属吏的引领下,步入江陵督府二堂。陶泽已经坐在主位,并未起身相迎,只是微微颔首:“陈都督不在夷陵整顿防务,安抚蛮夷,何故亲临江陵?”
语气平澹,带着疏离。
陈砥不以为意,从容行礼:“陶督明鉴,砥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荆西防务与安抚大计。”他开门见山,并未寒暄。
陶泽挑了挑眉,示意陈砥坐下:“哦?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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