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砥在亲卫的保护下,在城头来回奔走指挥。他脸色微微发白,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立指挥一场大规模城防战,面对的还是昔日盟友如此决绝的攻势。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和焦糊味,城下蜀军濒死的哀嚎,身边将士粗重的喘息和怒吼,都无比真切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江东士卒,被城下射来的冷箭命中面门,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眼中还残留着惊愕。他看到一名蜀军悍卒顶着盾牌冒死爬上城头,刀光闪动间接连砍翻两名守军,最后被苏飞亲自带人乱枪捅穿,坠下城墙,临死前那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砥的方向。
那是曾经在共同对抗魏军的战场上,或许曾并肩作战过的面孔啊!陈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抽痛。荒谬感与悲凉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这流尽的鲜血,这消逝的生命,本该挥向北方魏贼,如今却在这长江之畔,因一场卑劣的阴谋而自相残杀!
“太守小心!”身旁亲卫勐地举盾,“铛”一声脆响,一支力道强劲的弩箭深深钉入盾牌。
陈砥一个激灵,瞬间从那股悲怆情绪中挣脱出来。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他是主帅,他的任何一丝动摇,都可能葬送全军和身后的荆北大地!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蜀军主攻方向是城墙相对低矮的西北角,那里压力最大,守军已显疲态。
“苏飞将军!”
“末将在!”
“带你本部三百精锐,增援西北角!把那几架云梯给我烧了!”
“诺!”苏飞咆孝一声,点齐麾下最凶悍的士卒,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战况最激烈处。
“樊友!”
“在!”
“组织弓弩手,集中攒射敌军后续梯队,阻断其增援!”
“得令!”
陈砥的指令清晰而果断,有效地稳定着城防。他不再只是一个象征,而是真正成为了这座城池的神经中枢。
战斗间歇,他走下城头,巡视伤兵营。营内哀嚎一片,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医官和民夫忙碌地穿梭其中,地面上血迹斑斑。
“兄弟,忍一忍。”陈砥蹲下身,按住一名因剧痛而浑身颤抖的年轻伤兵,亲手帮他紧了紧包扎的布带。那士兵看清是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太守……我们……没退……”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样的。”陈砥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守住这里,不是为了与蜀汉为敌,是为了不让亲者痛,仇者快!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揭穿魏狗的阴谋,告慰所有枉死的英灵!”
他的话语在伤兵营中传开,许多原本因伤痛和迷茫而低落的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秭归爆发的激烈战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各方势力的权力中心。
成都,丞相府。
诸葛亮手持来自秭归前线的第一份战报,久久无言。灯火摇曳,映照着他清癯而疲惫的面容。战报上清晰地写着:“初攻受挫,伤亡千余,秭归城坚,吴军抵抗顽强。”
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沮丧,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沉淀。
“丞相,廖将军求援,请求增派攻城器械,并调江州陈式将军东进,加强攻势。”参军杨仪在一旁低声禀报。
诸葛亮缓缓放下战报,摇了摇头:“告诉元俭(廖化字),稳扎稳打,勿要急躁冒进。秭归地势险要,强攻徒耗兵力。陈式部暂不动,谨防南中或有异动。”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粮草军械,务必保障充足。”
杨仪迟疑道:“丞相,陛下那边……屡次问起战事进展,期盼捷报……”
诸葛亮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脑海中浮现的是刘备那被病痛和仇恨折磨得形销骨立、却又眼巴巴盼望着复仇消息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我自会向陛下解释。你下去吧。”
待杨仪离去,诸葛亮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喃喃自语:“陈叔至……赵子龙……你们究竟是在负隅顽抗,还是另有所图?司马仲达,你此刻,想必正在暗中拊掌大笑吧……”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季汉的国力,就要在这无谓的消耗中一点点流失了。他秘密下令,加强对汉中方向魏军动向的侦查,同时启动了一条潜伏极深的、直通许都的暗线。
襄阳,州牧府。
赵云收到的战报则详细得多,包含了陈砥的防御部署和初期战果。
“叔至临阵不乱,调度有方,颇有大将之风矣。”赵云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随即被凝重取代,“然蜀军攻势之猛,远超预期。廖化、周仓皆抱死志,此战恐难速决。”
黄忠哼了一声,白须翕张:“怕他个鸟!秭归城固,霍峻水军也能支撑。关键是北边!张合那老儿最近太过安静,某家心里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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