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山脉的腹地,夜色如厚重的绒布,将群山、森林、溪谷严密地包裹起来。秦建国搀扶着脚步虚浮的王永革,在几乎没有路径的山林间艰难跋涉。汗水早已浸透了两人单薄的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王永革的呼吸粗重而短促,受伤的身体在长时间的奔逃和高强度的行走下,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建国哥……歇……歇一会儿吧……”王永革几乎是在哀求,他的眼镜早在观测站的搏斗中遗失,此刻眼前一片模糊的世界全靠秦建国手臂的牵引和模糊的光影轮廓来判断,这种不确定感加剧了他的疲惫和恐惧。
秦建国自己也累,五十多岁的人了,虽然常年劳作身体底子好,但这样高强度的夜间山地行进,对精力和体力都是巨大消耗。但他知道不能停。身后虽然暂时没有追兵的迹象,但那些人绝非善类,吃了亏绝不会轻易罢休。他们随时可能追上来,或者在这山林的其他方向进行包抄。必须尽快抵达相对安全且有人的地方——响水箐。
“再坚持一下,永革。”秦建国声音低沉但稳定,他调整了一下搀扶的姿势,让王永革能借到更多力,“我估摸着快到了。你听,水声是不是更清晰了?”
王永革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林间的风声中,似乎确实夹杂着一缕持续不断的、哗啦啦的水流冲击岩石的声响,比之前隐约听到的要明显许多。
“好像……是……”王永革精神微微一振。
秦建国不再多言,集中精神辨认方向。他左手紧握着那根硬木短棍探路,拨开拦路的荆棘和低垂的藤蔓,右手半扶半架着王永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地形:树木的种类、岩石的走向、地面坡度的变化。星空被浓密的树冠遮挡大半,只能偶尔从缝隙中窥见几颗星辰,勉强用来校正方位。更多时候,他依靠的是多年来与木头打交道、观察纹理走向所锻炼出的,对“势”与“理”的直觉判断。山有山势,水有水脉,林有林向,这种自然的“理路”,在某种程度上,与精巧木器内部的榫卯结构和力流走向有相通之处。
凌晨三点左右,两人终于找到一处相对干燥、背风且隐蔽的岩凹。秦建国将几乎脱力的王永革安顿在岩壁下,自己先警惕地环顾四周,侧耳倾听了好几分钟,确认除了风声、虫鸣和远处隐约的兽吼,再无其他异常动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从始终不离身的旧帆布工具袋外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里面是他自备的简易急救用品:酒精棉、纱布、胶布、云南白药粉、几种常用的口服消炎药和止痛片。就着微弱的手电光(他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光线),他仔细检查王永革的状况。
额头伤口血已凝固,但周围红肿,需要清理消毒。身上多处淤青,在昏暗光线下呈现紫黑色,手臂和腿上有多处被荆棘划破的血道子,好在没有发现骨折的迹象。秦建国动作麻利地处理伤口,酒精棉擦上去时,王永革疼得倒吸冷气,但咬牙没叫出声。
“忍着点,必须消毒,山里感染了麻烦。”秦建国声音平稳,手下却异常轻柔迅速。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他又拿出水壶和压缩饼干,“先吃点东西,喝点水,缓一缓。”
冰凉的水和干硬的饼干下肚,王永革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但精神上的紧张和后怕依旧萦绕不去。“建国哥,这次要不是你……我这条命,还有老孙托付的东西,恐怕就……”
秦建国自己也吃了点东西,靠在岩壁上,借着手电余光,再次拿出那个乌木盒和两根暗红色木条审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永革,你把遇到老孙,拿到这些东西,以及被那伙人盯上的前后经过,再详细跟我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包括老孙说话时的神态、原话、那两个人的长相特征、问的问题、搜你身和住处时的举动。”
王永革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强打精神,从头细细道来。
他讲述了自己在云岭县文化站工作的琐碎,如何与独居的老地质员孙茂才结识,从帮忙修收音机、修桌椅,到一起下棋聊天,逐渐建立起忘年之交。他描述了半年前老孙身体开始明显垮下去,时常咳嗽,面色灰败,但精神头有时还不错,尤其喜欢讲年轻时勘探的见闻,但往往说到某些关键处,又会戛然而止,眼神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大概三个月前,一个下雨的下午,我们下棋,他连输了三盘,心思明显不在棋盘上。”王永革回忆道,“他突然放下棋子,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山,说了那句话:‘小王,我怕是熬不过今年了。有样东西,得托付给信得过的人。’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生病心情抑郁,就安慰他别瞎想,好好养病。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天之后,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跟我聊天时,偶尔会夹杂一些关于地质构造、矿物识别、甚至……古代矿井遗迹特点的话,虽然零碎,但现在想来,可能是在给我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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