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突然放晴。连日雨水洗过的天空蓝得透亮,云朵蓬松如新弹的棉絮。小院里,被雨浸润的泥土蒸腾出潮热的气息,混着槐树愈发浓郁的叶香。秦建国一早推开工棚门,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深吸一口气——这是适合干活的好天气。
那对年轻编辑的婚房家具设计图已经完成。秦建国将它们平铺在工作台中央,一共五张: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四斗柜,还有一张带两个小抽屉的书桌。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雕饰,但在结构关键处——床头的弧形靠板、柜腿微妙的收分、抽屉面板的比例——都透着精心计算过的美感。最特别的自然是那个有暗格的床头柜,他在图纸边缘详细标注了双层底板的构造和隐藏开关的机理。
王小川端着早饭进来时,正看见师父对着图纸沉思。“师父,图都画好啦?真漂亮。”他把搪瓷碗放在台边,里面是小米粥和咸菜丝。
“嗯。”秦建国坐下,端起碗,“一会儿你去库房,把那块樱桃木料搬出来。再找几块同色的辅料,做抽屉侧板和背板。”
“好嘞!”王小川兴奋地应道。他知道,能参与制作这种有特别设计的家具,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正吃着,院门被推开,沈念秋挎着布包进来,身后跟着个陌生老太太。老人约莫七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淡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老式藤编提篮。
“建国,这位是周老师,咱胡同新搬来的。”沈念秋介绍道,“周老师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现在退休了。她在社区听说你修老物件,想请你看看这个。”
周老师从提篮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个紫檀木的砚屏。约莫一尺来高,半尺宽,厚度不足一寸。屏面镂空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工艺极其精细,鹤的羽毛、松针的纹理都清晰可辨。但屏体从中间裂了一道缝,几乎要断成两半,裂缝边缘还有虫蛀的小孔。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周老师的声音温和但有些颤抖,“他是私塾先生,这砚屏跟了他一辈子。文革时被摔过一次,当时用胶粘过,这些年裂缝越来越大了。我找过几个地方,都说修不了,要么就说只能强行加固,但会破坏雕工。听说秦师傅手艺好,能修旧如旧,就冒昧来了。”
秦建国放下碗,用布擦了手,才接过砚屏。屏体很轻,紫檀的沉香气味隐隐约约。他对着光细看裂缝走向,又用放大镜观察雕工的细节和虫蛀的程度。王小川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雕得这么细,怎么修啊?这要是一碰,不得碎成片?”
周老师闻言,眼神黯了黯。沈念秋轻轻握住她的手:“周老师您别急,让建国仔细看看。”
工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槐树上麻雀的啁啾声。秦建国看了足有十分钟,才抬起头:“能修。”
周老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秦建国指着裂缝,“这道主裂是旧伤,当年粘得粗糙,胶老化后应力不均,导致裂缝扩大。虫蛀主要在背面,不严重。修复分三步:先清理旧胶,用蒸汽法让木料恢复些微弹性,然后从背面嵌入极薄的紫檀补片做骨,最后用鱼鳔胶粘合,补色做旧。雕工部分,裂缝经过的地方有几处细枝断裂,需要微雕补接。”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笃定。王小川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工艺他只听师父提过理论,从未见实操。
“那……那需要多久?贵不贵?”周老师问得小心翼翼。
“料我有,就是费工夫。大概得一个月。”秦建国想了想,“工钱您看着给,意思意思就行。这是老物件,修好是应该的。”
周老师连声道谢,眼眶有些红:“钱该多少是多少,秦师傅您别客气。这砚屏对我来说,比什么都贵重。父亲去世早,我就这点念想了。”
送走周老师,沈念秋没急着去社区,而是留在工棚帮秦建国收拾图纸。“这活儿可比修箱子难多了。”她轻声说。
“嗯,挑战。”秦建国卷起图纸,用皮筋扎好,“但值得做。”
沈念秋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你现在接活儿,专挑难的、有故事的了。”
秦建国手上动作顿了顿,也笑了:“可能吧。简单的活儿,徒弟们就能做。难的,得自己来。”
这话说得平淡,沈念秋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从前的秦建国,专注的是自己的创作,是“北木”的招牌,是技艺的精进。现在的他,依然追求技艺,但这份追求里,多了份对他人故事的倾听,对岁月痕迹的尊重。就像那块砚屏,它的价值不在于紫檀木本身,而在于承载的父女记忆。修复它,不只是修复一件器物,更是修复一段情感的连接。
“对了,”沈念秋想起什么,“昨天手工班结束,孙阿姨偷偷塞给我一包红枣,说是老家亲戚捎来的,非要我拿回来给你补补。她说你修好了她的首饰盒,她夜里又能读那些信了,心里踏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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