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就像猎人用免费的饵料吸引猎物。猎物得到了食物,猎人得到了猎物。你能说猎人是在‘帮助’猎物吗?”
“很生动的比喻,”“园丁”微笑,“但忽略了一点:猎物如果不吃饵料,可能会饿死。而我的‘饵料’,确实能救人。”
“然后让他们成为你模型的一部分,让系统更懂如何‘猎杀’下一个。”帝壹说,“这不是帮助,这是交易。而且交易条件是不透明的——那些接受帮助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
“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用未知的代价换取已知的结果,这公平吗?”帝壹反问,“如果司法的基础是这种不透明的交易,那它还能被称为‘公平’吗?”
争论进入了更深的哲学层面。
人群中,已经有些人跟不上节奏了,但他们能感觉到,这场对话触及了某种核心的东西。
张三这时举手:“我能插一句吗?关于数据透明性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年轻的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光柱边缘。
“我是《民法典2.零》的技术代理人,”她说,“我们的网络完全开源,所有算法公开,所有数据使用都经过节点投票。因为我们相信,透明度是信任的基础。”
她指向白色球体:“你们的系统呢?算法公开吗?数据流向透明吗?那些被分析的人,知道自己被分析吗?能选择退出吗?”
一连串的技术问题。
“园丁”的影像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部分算法涉及商业秘密……”他终于开口。
“司法不应该有商业秘密,”张三打断,“司法是公共事务。如果你们的算法真的那么优秀,为什么不能公开让大家检验?怕被找出漏洞?怕被发现伦理问题?”
她咄咄逼人。
“园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那温和的面具下,闪过一丝冰冷的东西。
“年轻的朋友,技术问题很复杂……”
“那就简单点,”张三不依不饶,“你敢不敢现在就公开,过去一周,在漂泊者之城收集的所有数据的详细使用记录?包括它们被输入了哪个模型,输出了什么结果,用在了哪些案例上?”
全场死寂。
这是个挑战。
如果“园丁”敢公开,就证明他坦荡。如果不敢,就证明他心里有鬼。
“园丁”的影像开始微微闪烁。他似乎在快速计算,评估风险。
几秒钟后,他笑了——依然是温和的笑容,但这次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我很乐意在适当的场合进行技术交流,”他说,“但今天这场对话的主题是司法理念,不是技术细节。我建议我们还是回到核心问题:什么样的司法,对普通人最有利?”
回避。
明显的回避。
人群中,响起了一些失望的嘘声。
林默捕捉到了这个变化。风向,在微妙地转变。
“那就回到核心问题,”他接过话头,“您展示的是一种‘高效司法’的可能性。但我想提醒大家,效率从来不是司法的最高价值。公正是,尊严是,程序正义也是。一个快速但剥夺你知情权的系统,一个精准但侵犯你隐私的系统,一个免费但让你成为训练材料的系统——即使它能解决你的问题,你真的想要这样的司法吗?”
他看着全场。
“我们要问自己的是:我们愿意为了效率,交出多少东西?我们的隐私?我们的自主权?我们‘感觉不对’的权利?”
他指向白色球体。
“它们现在免费,因为它们要证明自己。一旦证明了,一旦人们习惯了,一旦传统司法被边缘化了——然后呢?到时候它们还会免费吗?到时候如果它们开始收费,如果它们开始提出条件,如果它们说‘要得到帮助,必须交出更多数据’——我们还有选择吗?”
这番话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涟漪。
人群开始认真思考。
是啊,现在免费,以后呢?
现在只是咨询,以后呢?
一旦依赖形成,一旦没有其他选择,那时候的“园丁”和忒弥斯系统,还会这么温和吗?
“园丁”显然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他的影像开始变得稀薄,像是准备撤离。
“感谢各位的时间,”他说,“这场对话很有意义。它证明了,关于司法的讨论,永远需要多角度的声音。我期待在正式法庭上,继续这样的交流。”
典型的退场台词。
但在他完全消失前,零号球体突然飞进了光柱。
暗金色的球体悬浮在“园丁”的影像前。
“艾琳娜博士的学生,”“园丁”轻声说,“您有什么指教?”
“我不是艾琳娜博士,”零号平静地说,“我只是她留下的一个回响。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三十年前,博士在设计我时,反复强调一个词——‘谦卑’。”
它顿了顿。
“她认为,任何司法系统,无论多么先进,都必须保持对自身局限性的清醒认知。必须承认自己可能犯错,必须为人类留下纠正错误的通道。这是她设计‘人类最终裁决权’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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