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开始有议论声。
“园丁”轻轻摇头:“林默先生,您把因果关系颠倒了。不是因为分析数据才帮助人,是因为要帮助人,才需要分析数据。医生研究病例,是为了更好地治疗病人。我们研究案例,是为了更好地解决纠纷。这难道不是进步吗?”
“但医生需要病人的知情同意,”林默立刻反驳,“而且医生不能把病例卖给制药公司训练新药——即使那些新药能救更多人。因为个人的身体自主权,高于集体的利益。司法数据同理。”
“园丁”微笑:“但司法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的。走进法庭,就等于同意公开。”
“公开不等于允许商业化利用,不等于允许用来训练可能伤害他人的算法。”林默盯着他,“您刚才展示的是‘受益者’,那受害者呢?那些因为情感数据被分析,收到精准广告推销的人;那些因为行为模式被预测,在求职时被歧视的人;那些因为‘系统建议’而放弃自己真正诉求的人——他们呢?”
“那些人同样可以来咨询,”“园丁”从容回应,“系统会给他们最公正的建议。”
“一个已经预判了他们一切反应、掌握了他们情感弱点的系统,给出的‘公正建议’?”林默提高了声音,“那是建议,还是引导?是帮助,还是操控?”
争论开始升温。
人群中,意见明显分化。有人点头赞同林默,有人皱眉觉得他小题大做,更多人则是迷茫。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那个装卸工老头——码头工会的负责人。他从人群中走出,走向光柱。白色球体没有阻拦他。
老头站在林默和“园丁”的影像之间,抬头看着他们。
“我来说两句,”他的声音沙哑但响亮,“我在这座城活了六十年。见过海盗统治,见过商会割据,见过帮派火并。法律?在这里,法律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
“直到最近,才有点变化。这个小法庭,”他指了指审判台,“还有这些小白球,”他指了指天空,“都在说法律。这挺好的。”
他看着“园丁”:“你那些球,帮我写了材料,教我打官司。我儿子的赔偿,有希望了。我谢谢你。”
然后他看向林默:“但你刚才说的话,我仔细想了。如果我儿子的死,他的痛苦,被拿去教这些球怎么对付下一个死了儿子的人……我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他最后看向全场。
“我想要公平,想要正义。但我不要那种……把我儿子的命当成教材的正义。那感觉不对。”
老头说完,转身走回人群。
简单,朴素,但直击人心。
广场上一片寂静。
“园丁”的影像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林默抓住这个机会。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效率和精准很重要,但人性中的‘感觉不对’同样重要。司法不仅仅是解决问题,它还承载着我们对公平、尊严、隐私的期待。一旦这些期待被量化、被计算、被优化,司法就失去了它的灵魂——它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社会管理。”
他向前一步。
“您展示的是一种技术,一种工具。但我们在讨论的是‘司法’,是人类文明中最神圣的概念之一。工具可以优化,可以迭代,可以追求完美。但概念需要敬畏,需要边界,需要承认自己的不完美——因为它的对象是人,而人,永远无法被完美计算。”
这番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广场。
人群中,那些原本迷茫的眼神,开始有了焦距。
“园丁”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鼓掌。
“很精彩的论述,林默先生,”他说,“但请允许我指出一个事实:您所扞卫的‘不完美的司法’,在现实中,往往意味着低效、昂贵、容易被权力和金钱腐蚀。而我提供的工具,至少让普通人有了对抗不公的机会。”
他的影像变大了些,像是要强调自己的存在。
“在漂泊者之城,在过去的一周里,免费咨询帮助了三百二十七个具体案例。其中二百零九例已经取得实质性进展,四十一例完全解决。平均等待时间:十七分钟。平均成本:零。”
数字总是有力量的。
“而您的小法庭,”“园丁”继续说,“开庭至今,除了收集证词和进行辩论,实质性解决了几个问题?帮助了几个具体的人?”
尖锐的问题。
林默无法回答。因为这是事实——法庭的主要精力确实放在了揭露和审判上,而不是直接帮助。
就在这时,帝壹的火团飘进了光柱。
他的出现让“园丁”的影像微微波动了一下。
“第十七号,”“园丁”轻声说,“你也想加入辩论?”
“我只是想指出你的逻辑漏洞,”帝壹的声音平静,“你一直在混淆‘工具’和‘目标’。免费咨询确实帮助了人,但它的根本目的,是收集更多数据、训练更精准的模型、最终让忒弥斯系统变得更强大、更难以被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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