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母上巫最终拍板,同意吴勉留下。她挥了挥袖,命神殿侍从引他去客殿安置,叮嘱好生招待。
神母上巫特意叮嘱了吴勉一句:“好生休息,不许擅自去到前方战场”,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吴勉躬身应下,步伐从容,背影没入殿外的暮色里,只留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樱花香气,萦绕在殿宇的朱红廊柱间。
神殿的长阶蜿蜒而下,二长老与三长老簇拥着大长老高尚,正要往内殿去。
三长老高夏性子本就跳脱,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方才吴勉站在神母阶前,神色淡漠,看着与寻常修士并无二致,唯独眼底沉得像藏了片戈壁的寒沙,倒让他心里的好奇更盛了几分。
他凑到大长老高尚身侧,脚步轻快地踩着青石板,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按捺不住的雀跃:“大长老,这位吴勉吴公子,瞧着倒是沉稳,可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啊?方才神母对他,似有格外的顾忌呢。”
二长老也停下脚步,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微微颔首:“是啊,大长老。他刚入神殿时,神母便亲自召见,这等礼遇,咱们刈族近百年来也没几位外人得享。”
高尚闻言,脚步一顿,抬眼扫了看四周——神殿檐角的铜铃正被晚风拂得叮当作响,远处的绿洲传来几声沙狐的低鸣,周遭并无旁人。
她遂引着二、三长老拐进一道侧廊,廊壁上嵌着暗纹的琉璃,将天光滤得柔和,一路走到神殿后方的僻静花径,才在一处无人的石亭前站定。
石亭外种着几株沙棘,此刻虽无花,却也绿意盎然,与远处沙漠的苍黄形成鲜明对比。
大长老高尚背着手,望着亭外连绵的沙丘,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这事啊,得从六十年前说起了。你们可还记得,神殿后山那处深不见底的山洞?”
“当然记得!”
三长老高夏立刻接话,蹦到石亭边,扒着栏杆往下看,眼底满是怀念,“晚辈小时候最爱往那儿跑,外围倒是开阔,能捡些沙砾玩,可最里头那道石门,刻着密密麻麻的巫纹。神母当年下了禁制,谁也闯不进去,我还偷偷试过好几次,被二长老揪着耳朵骂了好几回呢。”
二长老也笑着点头,眼神悠远:“那山洞确实宽阔,据说直通沙漠深处的地脉,只是那禁制森严得很,便是大长老你,当年也没能破开分毫。”
高尚转过身,看着两位晚辈,神色愈发凝重,一字一顿道:“那道禁制,从一开始,就是专为吴勉设置的。”
“什么?!”
三长老高夏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惊掉了,“吴公子……他曾经是咱们刈族人?”
他凑过来,拉着高尚的衣袖,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急切:“大长老,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尚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缓缓开口,声音像是被沙漠的风卷着,慢慢淌进两人耳中:
“那是六十年前的盛夏,刈族遭了大灾。”
彼时的刈族,还不像如今这般安稳。沙漠深处的绿洲,本是靠一条地下河滋养,可那年的日头毒得邪门,像被谁架在火上炙烤,整整三个月,连云朵都吝啬飘一朵,一滴雨都没落下。
绿洲边缘的芨芨草先是枯黄,接着成片枯死,原本清澈的地下河水位日日下降,河底的卵石裸露出来,连最深处的水洼,都泛着浑浊的黄,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族人们的饮用水开始告急,牲畜渴得卧在沙地上喘粗气,连最耐旱的沙棘都蔫了枝叶。那是刈族数百年间,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就在那时,南樱站了出来。”
高尚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怀念,“她那时才十四岁,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沙漠里的星子,却比谁都沉稳。她说,要带着小队去寻水源。我那时才十岁出头,还是神殿里一个打杂的小侍从,每日帮神母整理香火蜡烛,听闻她要远行,第一个便吵着要跟着。”
三长老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南樱前辈那时才十四岁,也太勇敢了吧。”
“作为神母上巫的衣钵继承人,她本就比旁人更有担当。”
大长老高尚笑了笑,继续道:“我们备了水囊、干粮,还有一柄南樱亲手磨的骨刀,跟着她一路向西。传闻那边的戈壁尽头,有一座终年积雪的雪山,冰雪融水便是我们母亲河的源头。可那茫茫戈壁,千里无人烟,沙丘连绵起伏,风一吹,便是遮天蔽日的沙雾,哪是那么容易闯的?”
一行人昼夜兼程,脚下的沙从松软的细沙,变成了布满砾石的硬土,再到后来,连一丝绿意都看不到,只有苍黄的沙漠铺天盖地,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昼夜行进,走了整整三天,我们才到了那处植被丰茂的小山。”
高尚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片景象,“那小山不像周围的沙漠,山脚下有浅浅的溪流,溪边长着茂密的沙柳、骆驼刺,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蝴蝶绕着花丛飞,连空气里都飘着湿润的甜气。南樱蹲在溪边,摸了摸溪水,又扒开土层看了看,眼睛一亮,说:‘这里地下,定有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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