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侍奉太子多年,从未听过殿下说出这般话。
大易与魔域世代为敌,边境百年征战不休,苍生饱受战乱之苦,太子自幼便以守疆土、安万民为己任,一心筹谋抗魔大计。
如今竟问出“是否有必要殊死搏斗”之语,如何不让他心惊。
可抬眼望去,只见太子殿下依旧望着月色,背影孤峭,语气里没有问询之意,反倒像是浸满了疲惫与迷茫的自言自语。
良辰瞬间回过神,心头一紧,连忙重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当自己从未听见这句惊世之语。
赵嘉佑自然知晓身后良辰的反应,他从始至终,便不是在问这个贴身内侍。
话音落,他静静立在月色下,指尖微微蜷起,心底默念着重黎的名字,等着那道熟悉的声音,或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回应。
可廊下唯有晚风穿堂而过,吹动宫灯的流苏轻轻摇曳,月色依旧清冷,周遭一片死寂。
他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耳畔始终只有自己平缓却沉重的心跳声,没有任何回应,从虚无之中传来。
赵嘉佑轻叹一声,抬头望着清冷的月色,再无二话。
……
自从灵台深处得到重黎残魂的那声应诺,悬在我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
心头无挂碍,连带着阴月宫终年不散的寒雾,似乎都温柔了些许,我竟也生出几分闲情,想去料理些往日无暇顾及的琐事。
哥舒危楼这段日子自是忙得脚不沾地。
归宗一役虽胜,可战后的烂摊子足够他喝上一壶:安置归降的仙门弟子,甄别哥舒家族旧部的异心,还要与大易皇朝的使者虚与委蛇,划定边境。
他纵然是铁打的魔君,眉宇间也难掩疲惫,唯独每日歇下前,必会遣人来问我安。
许是怕我独守空寂了近百年的宫殿,又添新愁,他特意嘱咐了十醍与关山瞳,令她们得空便来陪我闲话。
十醍是个暖心宝,温顺贴心,又极会弈棋,一手盲棋出神入化;关山瞳则揣着满肚子的江湖趣闻,讲起话来眉飞色舞。
有她们二人轮流转悠,再加上战风这头贪嘴的巨兽整日缠在脚边,阴月宫的大殿内,竟真的盈满了久违的热闹,将那百年的孤寂冲淡了大半。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魔域厚重的云层,在偏殿的琉璃地上投下斑驳的金影。
我遣退了左右宫人,亲自在殿角的鎏金火盆旁守着。
盆中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炭火里埋着几颗刚从后山掘来的红薯,表皮已被烤得焦黑,滋滋地冒着糖油,甜糯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在殿中弥漫开来。
战风庞大的身躯蜷在我脚边,唯独那颗狮子般的头颅高高昂起,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我手中翻动红薯的银箸。
它那毛茸茸的鼻翼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扇动,长长的尾巴在金砖地上扫来扫去,扫得那些精致的兽首衔环纹地砖噼啪作响,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急什么,”我用银箸敲了敲它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皮都没烤酥,当心烫了你的舌头。”
战风低低呜咽了一声,却还是固执地将脑袋往前凑了凑,活像个讨糖吃的孩童。
我正笑着摇头,打算再给红薯翻个面,殿外忽然传来宫人轻捷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恭敬的通传:
“殿下,迦楼罗,携座下弟子前来求见!”
这倒是个稀客。
我挑了挑眉,将手中烤得半熟、正滋滋冒油的红薯重新埋回火堆深处,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湿热棉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炭灰与糖渍,淡淡道:“请她们进来。”
话音未落,不过几息之间,两道身影便循着声音从殿外翩然走入。
走在前头的女子身着一袭孔雀蓝的纱裙,裙摆曳地,走动间如彩羽流光,正是迦楼罗。
她天生一副妖媚入骨的容颜,眼角眉梢都带着勾人的风情,走起路来莲步轻移,却自有一股久经战阵的利落。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身火红劲装的夏日暖。
时隔这么久再见,夏日暖的气色已是全然不同。
她自不老峰归来,彼时灵识受损,面色苍白如纸,如今却已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那身红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眼底的光芒明亮而坚定,一如当年我在人间初遇她时,那个桀骜不驯、满身是刺的木灵姑娘。
师徒二人甫一进殿,便对着我盈盈拜倒,声音清越,响彻空旷的大殿:
“迦楼罗,拜见圣女殿下!”
“夏日暖,拜见圣女殿下!”
我敛了敛笑意,缓步走到她们二人面前,亲自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都起来吧。吾已听闻夏姑娘凯旋的消息,不老峰一战,干得漂亮,可喜可贺。”
被我当面夸赞,夏日暖脸上并未露出骄矜之色,反而微微颔首,语气无比真诚:“圣女殿下谬赞了。能为魔域效力,是属下的荣幸,这功劳,属下不敢独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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