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心底最柔软、也最刺心的地方,合该由我亲手点燃,亲手葬送。
火焰自脚下腾起,疯狂地舔舐着亭台楼阁,噼啪作响,木梁、门窗、桌椅、案几,一切能燃之物,都在狂乱的火舌中蜷曲、碳化、化为飞灰。
那座曾盛满朝夕相伴、笑语温言的湖心小筑,在冲天烈火里一寸寸坍塌、崩裂、毁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木柴焚烧的焦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日的灵力气息。
引燃这一切的星火,并非凡火,而是来自魔域雪原、九幽地狱的业火。
寻常灵力非但不能压制,反会被它吞噬、助长。
是以哪怕这湖心小筑是高瞻以自身修为、倾尽心血亲手筑造,烙印着他独有的灵韵,在这魔火之前,也终是不堪一焚,注定燃尽成灰。
热浪滚滚翻涌,扑面而来,炽热的气息灼烧着肌肤,烫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火光映得我整张脸通红一片,连眼底深处,都盛满了翻腾不休、狂乱跃动的火焰,明明灭灭,照不进半分情绪。
我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池边,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熊熊烈火,目光平静得近乎死寂。
无喜,无悲,无哀,无怨。
烧了吧。
都烧了吧。
烧掉这座山,烧掉这间屋,烧掉所有温存的回忆,烧掉所有放不下的牵绊。
从今往后,九龙山再无离殇,再无高瞻,再无湖心小筑里朝夕相伴、师徒相依的岁月。
过往种种,恩也好,怨也罢,乐也好,痛也罢,皆化为灰烬,随风散去,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瓜葛。
我静静矗立在火场之前,像一尊被火光映亮的石像。
就在这时,身后茂密的山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枝叶被拨开,脚步沉稳而有力,一步一步,带着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由远及近。
我不必回头,不必凝神探查,也知道来者是谁。
这九龙山,除了战风,再没有第二个神兽生灵,敢这般毫无顾忌地靠近我。
我缓缓转过身,望向幽深林间。
一头白虎壮硕而矫健的身躯,自茂密古木之后缓缓走出。雪白的皮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而圣洁的光泽,硕大的虎头微微低垂,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紧紧锁着我,目光复杂得令人心颤——
有委屈,有不解,有难过,还有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怨怼。
它先是转头,望向身后那座放肆燃烧、即将化为灰烬的湖心小筑。
那是它与我、与高瞻共同的家,是它近千年来唯一的归处。
而后,它又将目光落回我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哀伤的低吼,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不舍,一声一声,撞在人心上。
我望着眼前这头陪伴了我整整三年的白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笑意浅浅,却直达眼底。
面对战风这样纯粹的兽类,我比对世间任何人类,都要耐心得多,也真诚得多。
我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
“抱歉,战风,我把你家给烧了。”
风卷着火焰的呼啸,掠过整座山林,战风的低吼声与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九龙山的午夜,被这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彻底吞没。
我望着它,轻声问道:
“战风,要不要跟我回家?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
白虎的爪子在地上焦躁地抓挠,低声呜咽,它回头望了一眼幽深寂静的山林,眼神固执,分明是不愿跟我走。
前任战灵师收服战风,本就是为了让它作为守山结界兽,永镇九龙山,护持一方仙脉。
千年职守,早已刻入骨血。
我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像哄劝一个执拗的孩子:
“我那里有好多好多各色美食,全是你从未吃过、从未见过的珍馐。你守护九龙山已近千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多不过是到下面的山头走走,就不想到别处去跑跑看看吗?我把九龙山一把火烧光,结界已破,禁制已毁,你也不必再守山镇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不算你玩忽职守哦!”
白虎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似乎在认真权衡,又像是在分辨我话中的真假。
片刻之后,它那硕大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同意了。
我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温热的虎头,指尖拂过它耳后细腻的皮毛,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我与白虎并肩立在火海之前,立在这片昔日故地之上。
我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亲手埋葬了最后一段过往。
从此,天地辽阔,再无归处,唯有前路,一往无前。
这场火,烧的是湖心小筑,是九龙山的旧梦,更是我九幽曾经全部的真诚、柔软与软肋。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离殇,不再是谁的弟子,不再是谁的牵挂。
我只是魔域九幽殿下,是踏平归宗的胜利者,是无牵无挂、心无波澜的独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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