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音落下,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殿外呼啸的山风卷着寒雾,撞在朱红廊柱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挺直脊背,抿紧的嘴角缓缓松开,眼底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淡漠,静静望着阶下的高瞻。
他一身月白长衫下摆沾染了血迹,最爱整洁的他竟然无暇顾及,素来温润清朗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错愕与痛楚。
高瞻长睫轻颤,原本握着驱魔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周身萦绕的淡淡仙泽都乱了分寸,泛起细碎的波动。
他怔愣了足足半刻,喉结艰难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一字一句地问我:“你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眼底的迷茫与受伤上,没有半分闪躲,如实缓缓道来:“非也。我转世为猫妖,从始至终都是受人算计,流浪人间那段时间,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皆是迫不得已。那日被你所救,你将我带在身边,后又被你带回归宗,拜入你门下时,我尚且灵智未开,懵懂无知,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只当自己是一只机缘巧合得了灵气的小野妖,是命里有幸,才得你垂怜,收为弟子,护在羽翼之下。”
话音落,我缓缓从冰冷的玉榻上起身,裙摆扫过层层叠叠的白玉石阶,发出细碎的轻响。
一步一步,我慢慢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踩得沉稳,仿佛踩碎了过往数载在归宗的温柔岁月。
“可是忽然有一日,阿初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数次在我危难之际出手相救,赠我护身利器,解我生死困局,一次次诚心请我随他返回魔域,我都一一拒绝了。”
“我贪恋归宗的安稳,贪恋师父你的庇护,贪恋人间的清风明月,从不愿与那传闻中腥风血雨的魔域有半分牵扯。直到那一次,我们几名内门弟子前往黑火山探查情报,却不慎误入上古魔阵,被困其中,灵力耗尽,生死一线。便是在那时,阿初破开阵眼而来,终于将所有真相,悉数告知于我。”
我顿住脚步,站在离高瞻三步之遥的地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声音轻却字字铿锵:“原来,我是九幽转世之身,是上古魔神后裔,是万千魔族蛰伏万载,苦苦等待的魔域共主。我的血脉,我的根,从来都不在仙气缭绕的归宗,不在正道林立的人间,而是在那被世人唾弃、被诸仙打压的魔域。”
“最初得知真相时,我惶恐,我抗拒,我不愿相信,我甚至满心希冀地想向你求助,想问问师父,即便我是魔族,是否也能依旧留在你的身边,留在归宗。我一次次旁敲侧击,一次次小心翼翼地试探,可是师父啊师父——”
我微微提高了声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你却斩钉截铁,一遍遍告诫我,人魔殊途,势不两立!正道与魔族,自古便是水火不容,有我无他!”
“你口中的妖孽,竟是我与生俱来的身份;你坚守的正道,恰恰是要将我赶尽杀绝的立场。如此,我一个身负魔族血脉的妖孽,又怎么还有颜面,还有资格,继续留在归宗,顶着你的弟子之名,苟活在这正道山门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周身渐渐泛起淡淡的墨色玄光,那是属于魔神的血脉之力,悄然涌动,与高瞻身上的归宗浩然仙气格格不入。
“所以,我最终应了阿初的请求,与他达成合作。我们要推翻这世间固守千年的旧秩序,打破人魔势不两立的死规矩,我们要让蛰伏万载的魔域重见天日,发扬光大,要让所有魔族,都能摆脱人人喊打的境地,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站在人间天地之间,不藏不躲,不卑不亢!”
话音落下,我与高瞻四目相对,他眼中的错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痛心与复杂,仙泽翻涌间,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与我面对面的,哥舒危楼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地立于殿中,垂眸望着我,眼底满是笃定与尊崇,轻声唤道:“九幽。”
高瞻被这声呼唤刺激到,猛地抬眼,手中驱魔剑瞬间绷紧,声音冷了下来,却依旧难掩内里的涩意:“你……当真要为了魔域,与整个正道为敌?与我,为敌?”
风更急了,卷动我与他的衣袂,在空旷的大殿里翻飞,曾经朝夕相伴的师徒,如今隔着三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人魔两道,再也回不到最初初见时,那只懵懂小猫,落入他温暖掌心的模样。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淡淡开口:“师父,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归宗弟子离殇,只有九幽转世,魔域共主。你我师徒缘分,早已在你说出‘人魔殊途’的那一刻,尽数断了。”
高瞻沉默了半晌,殿内的魔雾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却不敢近他身半分。
他素来温润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指尖松了又紧,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带着彻骨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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