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族长惊魂未定的脸,没有废话,将手中那张绘制粗糙但标记清晰的舆图在地上铺开一角,指着一处用炭笔做的记号:“今夜在此歇息三个时辰。明日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准时出发,沿这条官道继续向西南。我们会安排前哨探路、侧翼巡护和后卫警戒。你们两村的青壮,需各抽调十人,编入外围巡哨队伍,具体安排听张冲和沈青瑶调遣。”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平静,却不容置疑。
张、何二人哪敢有异议,连声道:“没问题!都听周大人安排!我们这就去挑人!”
周文渊点点头,收起舆图:“既如此,便去准备吧。抓紧时间休息,储备干粮饮水。记住,”他抬眼,目光如夜色般沉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从现在起,每一步,都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跟后面漫上来的‘人潮’抢活路。”
周家营地这边,短暂而高效的进食接近尾声。厚实焦黄的杂粮饼暂时安抚了辘辘饥肠和惶惶人心,篝火噼啪,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暂时松弛下来的脸。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
几道畏畏缩缩、目光闪烁的身影,从张家村、何家庄的营地那边,借着渐浓的暮色摸了过来,像觅食的野狗,悄无声息地靠近周家营地边缘那些有小家庭扎堆的地方。
领头的是个面皮焦黄、眼神里透着精明和算计的何家婶子。她扯了扯旁边一个年轻妇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理所当然的催促:“春草,娘和你爹都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就啃了点硬得硌牙的炒豆子,你弟弟饿得直哭,嗓子都哑了……你……你在周家这边,不是分到饼子了吗?匀两个给娘。不多要,就两个。”
那叫春草的年轻妇人,正是嫁到周家的何家女儿。她手里捧着半个还没吃完、舍不得立刻吃完的饼子,闻言手一僵,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闷头喝水的丈夫——周家的一个旁支侄子,周顺。周顺是个老实巴交的后生,在香皂工坊里负责搬原料,力气大,话不多。
周顺抬起头,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握着葫芦的手紧了紧。
没等春草开口,旁边另一个何家庄的老丈也佝偻着背凑到自家闺女跟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妮儿,你公婆这边饼子烙得多,我都闻着香了。你侄子还小,肠胃嫩,经不起饿。你拿两个,不,拿三个过来。反正大家一块吃大锅饭,你公婆还能短了你那份?你是出嫁的闺女,可也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弟弟侄儿可是咱家的根。”
他闺女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不敢看自己丈夫瞬间铁青的脸色和周围族人投来的目光。
类似的情形,如同滴入油锅的水滴,在几处有外村嫁女的周家小家庭周围悄无声息地炸开。试探的、讨要的、甚至带着隐隐埋怨“闺女不孝”的低语,像阴湿的藤蔓,缠绕上来。
最激烈、也最典型的冲突,发生在营地边缘稍远一点的地方,那里扎着一顶简陋的、用旧被单和树枝搭的小窝棚。窝棚里是对年轻夫妻,丈夫是周家一个叫木春的后生,在卤肉摊上跟二嫂学过手艺,媳妇是张家女儿。此刻,张家来了爹娘和两个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弟弟,一家四口将栓子媳妇围在中间。
“姐!我饿!肚子疼!”最小的弟弟直接拽着姐姐的衣袖,咧着嘴干嚎,眼泪却挤不出来,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姐姐手里那半个饼子。
“闺女,你看你弟弟……”张家老娘用袖子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发苦,“你爹腰不好,推了一天车,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你如今是周家的人了,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弟弟……两个弟弟立刻跑过来抱着姐姐的腿喊饿。”
木春媳妇看着手里刚领到、还带着余温的饼子,又看看眼前瘦得颧骨突出、眼神里满是渴望和依赖的弟弟,还有爹娘脸上那混合着愁苦与期待的表情,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鼻尖酸得厉害。她颤抖着手,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半个饼子递出去——那是她今晚和明天上午的口粮。
“放下!”
一声低吼,像闷雷炸在窝棚边。
木春一步从外面跨进来,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他个子不算高大,但常年在香皂工坊和卤肉摊干重活、搬东西,练出了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此刻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他一把攥住媳妇递饼子的手腕,力道不小,媳妇吃痛,低呼一声,饼子掉在地上,沾了土。
木春看都没看地上的饼子,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扫过张家四人,声音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又冷又硬:
“这饼子,是周家的粮,按周家逃荒的人头,一颗汗珠子摔八瓣省下来,统一分的!给了你们,我今晚就得饿着!明天上午也得饿着!我饿着肚子,明天没力气推车、没力气换岗守夜!要是半夜遇上狼,遇上流窜的贼人,我腿软手软,护不住我媳妇,护不住我身后的粮车!到时候,丢的是我自己的命吗?丢的是咱们全队人的脚程!是全队人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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