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周家老爷子和老太爷,这对往日最爱拿乔挑刺、算计儿孙的老祖宗,此刻也默默蹲在一个灶坑前。周老爷子颤巍巍地吹着火折子,好几次才点燃引火的草绒,周老太爷则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将干燥的细枝递过去。两人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刻薄与精明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活下去,才能有以后。火光跳跃,映着他们浑浊眼睛里倒映的、对于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她还看见栓子爹,正把自家最后半袋精细白面,一点点倒进装糙米的大麻袋里,混在一起。他媳妇捂着嘴,肩膀耸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栓子爹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是粗声粗气地说:“混着吃,顶饿。人都要没了,还讲究啥?”说完,用力扎紧袋口,那动作狠得像是要把所有不舍和心疼都勒死在里头。
另一边,里正叔嘶哑的嗓音响起,正在挨个检查各家各户的水囊、葫芦:“灌满!都灌满!看见那小溪没?就剩那点泥汤子了!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遇上活水!每个人身上的葫芦,就是你和你娃的命!谁也不许浪费!喝的时候抿着点!”
周家人沉默地执行着。他们中许多人在苏晓晓的香皂工坊里做过工,早已习惯了她和周文渊那种指令清晰、令行禁止的作风。经过这几天的训练更是将这种习惯化为了逃荒路上最宝贵的秩序和效率。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面团在石板上的滋滋声、柴火噼啪的爆响。
很快,混杂着麦香和豆香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厚实、硬邦邦的杂粮饼被烙好,用洗干净的树叶垫着,分发给每一个周家人。孩子们小口小口珍惜地啃着,大人们就着葫芦里省下的、带着土腥味的浑水,用力吞咽。
与周家营地一坡之隔的张家村、何家庄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两村的人稀稀拉拉地坐下,生了几堆散乱的火。有人拿出冷硬的窝头干粮啃着,有人还在为谁去那眼看就要见底的小溪取水、谁来看管行李争吵不休。几户有闺女嫁到周家村的人家,干脆揣着手,眼巴巴望着周家营地那边袅袅升起的炊烟和隐约的食物香气,等着闺女“懂事”地送饼子过来。
“瞧周家那忙活劲儿,跟屁股后头有狼撵着似的!”一个张家村的年轻后生啃着能崩掉牙的冷窝头,酸溜溜地嗤笑,“还一起烙饼?傻不傻,干得多不就亏了?要我说,就该各顾各的!”
“就是,你看他们连老太爷都在烧火,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要了。”旁边有人小声附和,语气却没那么肯定,眼睛忍不住往那边飘,咽了口唾沫。
这议论声不大,却刚好被急匆匆走过来的张族长和何族长听个正着。
张族长脸色一黑,几步过去,照着那后生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力道不轻:“你懂个屁!闭嘴!”
后生被打得一个趔趄,窝头都掉了,懵在原地。
何族长也气得胡子直翘,指着自家几个蹲着说闲话、眼神却不住往周家瞟的半大小子,压低声音骂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人家那叫人心齐!泰山移!不计较一时一口吃的,能让全族老小都听令行事、各司其职,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忘了压,带着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苏娘子!一个人就能撑起周家二房,带着全族开铺子、建工坊,让青石镇地头蛇都低头的人物!还有周家老六,周文渊!那是今科探花郎!全大夏读书人里顶尖的脑袋!皇帝面前都挂过号的!他为了带族人逃一条活命,连京里的锦绣前程、太子王爷的招揽都舍了!这样的人领路,你们还在这儿笑话人家?”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家那些或茫然或不服气的脸,恨铁不成钢:“要不是周家村有这样的能人,提前看出了大灾,带着全族准备周全地跑出来,你们现在还在村里等死呢!还笑话人家?你们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一群蠢得掉渣的玩意儿!”
张族长接过话头,语气严厉:“都给我听好了!去找几个跟周家人熟识的,脸皮……厚点的,跟我过去!打听打听他们到底怎么打算的!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跟着学,还不会吗?”
两个族长骂完,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焦躁和一丝决绝。他们两家村子毗邻,以往为了争水争田,没少明争暗斗,互相别苗头。可如今,在这看不到头的逃荒路上,那点攀比心思早被更庞大的恐惧和求生欲碾得粉碎。
两人整理了一下皱巴巴、沾满尘土的长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急切,又“屁颠屁颠”地朝周家营地中间、老族长和里正叔休息的地方走去。那姿态,比起往日族长见面的互相拱手寒暄,何止矮了一头。
老族长正就着一点温水,啃着刚烙好、边缘焦糊的杂粮饼。见张、何二人过来,他撩起松弛的眼皮看了一眼,没起身,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继续专注地啃饼子,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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