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陈健已在领主堡二楼的书房里坐了两个时辰。
案头的羊皮纸堆得比他的墨水瓶还高，最上面那张还沾着半块冷透的蜂蜜面包——那是陈健清晨送来的早餐，此刻边缘已结了层硬壳。
北方领地的税吏又闹起来了。老管家推门进来时，靴底碾过满地散落的文件，卡伦男爵说中央派去的审计官动了他私库里的银器，带着二十个家丁堵在城门。
陈健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推行中央集权这三个月，他像是在跟一堆缠成死结的毛线较劲——收税权、驻军权、司法权，每收回一项都要被地方贵族咬下块肉。
昨天刚压下东边商盟的关税抗议，今天北边的老贵族又跳出来。
让博瑞特带十个人去。他提笔在羊皮纸上画了道粗线，告诉卡伦，要么把银器交出来充作领地防御金，要么我带着龙骑士去他的城堡里找。笔尖重重戳穿了纸背，另外，把新订的《领主直辖地管理条例》抄三份，让信使骑马送去北方三镇。
陈健欲言又止，目光扫过书案旁那副挂了三天的链甲。
那是艾丝瑞娜的，前晚她巡逻时被刺客的淬毒匕首划了道口子，陈健让她留在堡里养伤，结果她非说精灵的伤口好得快，天没亮就带着卫队出去了。
领主。老管家压低声音，艾丝瑞娜队长在门外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陈健的笔顿住了。
窗外的晨光刚好漫过他的手背，照出他指节上未褪的旧茧——那是前世在工地搬砖留下的痕迹。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他早已习惯了领主的披风与佩剑，却始终学不会如何面对艾丝瑞娜看他时的眼神。
让她...明天再来。他喉结动了动，把刚写好的公文塞进羊皮袋，我要去仓库查新到的铁锭。
陈健叹了口气。
自上月在月光林地的篝火旁，艾丝瑞娜借着半坛麦酒说出想陪您看哈蒙代尔的雪后，陈健就像只受了惊的刺猬，不是躲在书房批文件，就是往工地、军营里钻。
精灵女卫队长的银质护腕最近总擦得太亮，亮得能照见她每次路过书房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艾丝瑞娜靠在走廊的橡木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腕上的月桂纹饰。
她能听见陈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突然拐向了楼梯。
领主！她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更急切。
陈健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深棕色的披风在穿堂风里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柄镶着红宝石的佩剑——那是她亲手从刺客手里夺下，又请老波比重新锻造的。
艾丝瑞娜队长。他转过身，笑容有些生硬，伤...好些了吗？
早不疼了。她向前走了半步，发间的精灵银饰轻响，您这几日总躲着我。
陈健的目光掠过她耳后那道淡粉色的伤疤——那是三天前替他挡刀时留下的。
精灵的皮肤本不该留疤，可那匕首淬了深渊蝮蛇的毒，她在治疗帐篷里烧了整整一夜。
领地事务太多。他扯了扯领口，等中央集权的事理顺了...
就有时间了？艾丝瑞娜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点他从未听过的脆弱，您总说等事务理顺，可哈蒙代尔的麻烦永远理不顺。
大耳怪刚退，布拉卡达的舰队又在海上晃，等这些都解决了，是不是又有新的麻烦？
陈健张了张嘴，却被楼下突然响起的马蹄声救了场。
奥尼尔的声音顺着楼梯飘上来：领主！
斯尔维亚大人的信鹰到了！
书房的门重重关上时，艾丝瑞娜还站在走廊里。
她望着那扇雕花木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精灵的寿命有千年，可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这漫长的时光——明明才相识半年，却好像已经等了一辈子。
艾丝瑞娜。
莱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和她同队的精灵女卫抱着一摞刚擦好的长矛，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我今早去市场买箭簇，听见鱼贩子在说...人类贵族最忌讳和精灵联姻。
他们说精灵的血液太，生不出健壮的继承人。
艾丝瑞娜的指尖一颤。
她想起上周在酒馆听到的闲言碎语，想起老波比的孙子指着她喊尖耳朵怪物，想起陈健每次提到未来时，眼睛里只有领地的地图。
他不一样。她轻声说，可连自己都不确定。
莱雅叹了口气，把长矛往她怀里一塞：我知道你觉得他和那些腐朽的贵族不同，可他是领主。
哈蒙代尔需要的是能延续血脉的继承人，不是...一个精灵女卫。
长矛的木柄硌得艾丝瑞娜手腕生疼。
她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雨，突然想起陈健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那天下着同样的雨，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城门口，举着块破铜片说我是新领主，眼睛里亮得像有团火。
现在那团火还在，只是照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陈健捏着斯尔维亚的密信，指节发白。
信里说布拉卡达的舰队绕过了自由港，正朝埃弗蒙群岛驶去——那是哈蒙代尔的海上粮仓，存着足够三万人生存一年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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