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程念柳在书店里安静地观察。她看见徐砚深帮沈知意整理高处的书籍时,手自然地扶住她的腰;看见杜清晏将一杯茶递给徐砚深,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看见三个大人在柜台后低声交谈时,形成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空间。
十三岁的少女已经懂得很多事情。她记得在昆明时,林姨姨偶尔会望着上海的方向发呆;记得程伯伯提起“徐叔叔”时语气里的信赖;记得自己小时候生病,是三个人的信同时从不同地方寄来。
有些关系不需要向外界解释,有些家人不需要血缘证明。就像她从不问为什么自己偶尔会对某些地方产生模糊的感应,比如经过某些古建筑时会心头一紧,听到某种频率的声音会莫名悲伤。那些都是过去的回声,不必深究,只需继续向前。
她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柜台前:“姐姐,这本我想借回去看。”
沈知意微笑:“好,登记一下就行。”
晚上,四个人一起吃饭。程念柳说起北平的见闻,说起学校新开的生物课,说起她解剖青蛙时的紧张和兴奋。她说这些时,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是个沉浸在求知中的少女模样。
徐砚深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杜清晏和她讨论起生物学与文学的交集,说起法布尔的《昆虫记》。沈知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怀念,有期待。
这个孩子,曾经承载过那么沉重的秘密,现在终于可以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为一次课堂实验兴奋,为一个未来理想憧憬。这大概就是他们所有人拼命想要守护的结果。
饭后,程念柳去睡了。三个大人坐在客厅里,喝茶。
窗外是上海的秋夜,凉爽,安静。远处有电车的声音,有江轮的汽笛声。这座城市的脉搏,在平静地跳动。
“明年,”徐砚深忽然说,“我想把书店二楼也租下来。做个小阅览室,可以办读书会,可以请人来讲座。”
“好主意。”杜清晏说,“我可以联系学校的教授,轮流来做讲座。”
“我也可以帮忙组织。”沈知意说。
他们就这样聊着,计划着。聊书店的未来,聊程念柳的成长,聊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答案,但有希望。
夜深了,各自回房。沈知意躺在床上,听着这座城市的呼吸。
她想起1937年,想起1941年,想起1946年,想起现在。
时间像一条河,带着他们流过战争,流过离别,流过伤痛,流到现在这个相对平静的港湾。
他们三个人,像三条曾经分开的支流,终于汇合了。在上海,在这栋老房子里,在这个小小的书店里。
未来会怎样?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等待潮水的下一次变化。
沈知意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书店会照常开门。
书会在书架上等待读者。
城市会在晨光中醒来。
而他们会继续生活,在这个新的时代里,用他们的方式。
潮水已经归海。
而新的潮汐,正在酝酿。
在这个古老又崭新的国家里,在这个充满变数又充满希望的时代里,三个人,一家书店,一个无法定义但真实存在的家庭。
这就是他们的归处。
这就是他们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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