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段话读出来。
三个人都沉默了。
最初为何出航?
对沈知意来说,最初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人,为了在乱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对杜清晏来说,最初是用文化和知识救国,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对徐砚深来说,最初是保家卫国,是用枪杆子扞卫这片土地。
现在,战争结束了,新的时代开始了。他们该怎么航行?
“我的档案里写着‘国民党退役军官’,”徐砚深平静地重复,“如果新政府要查,我接受审查。但我会说清楚,我打的是日本人,退役后开书店,和你、和清晏,是生死之交,是家人。”
“家人。”沈知意重复这个词,“对,就是家人。不管别人怎么定义。”
杜清晏拿出一份拟好的说辞:“我们可以统一口径:砚深是我表哥,知意是我妻子。战时失散,战后重聚。简单,合理。”
徐砚深摇头:“我不愿意让你们说谎。”
“这不是说谎,”沈知意说,“你就是我们的家人。表哥也好,战友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窗外,雨还在下。
“我留下来。”沈知意先说。
徐砚深看着她。
“我不走。”沈知意重复,“这是我的国家,我的城市。我在这里经历了战争,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我不想再逃了。”
她想起这些年在上海、南京、武汉、长沙、重庆、乐山的经历。每一次逃离,都带着伤痛。现在,她不想再逃了。
杜清晏握住她的手:“我也不走。我的讲台在这里,我的学生在这里。文化重建需要人,我想做那个人。”
徐砚深看着他们。很久,他点点头:“好,我们都不走。”
决定就这样做出了。简单,平静,但很坚定。
五月底,上海解放了。
那天早上,沈知意推开窗,看见街道上站满了人。人们举着红旗,喊着口号,脸上有期待,有不安,有好奇。徐砚深站在她身边,看着楼下的场景。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他说。
“嗯。”沈知意点头。
他们都没有下楼。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列队走过,看着那些兴奋的学生分发传单,看着那些普通的市民从门缝里探头张望。
历史在眼前发生,而他们是见证者。
六月初,杜清晏的学校复课了。他回来说,校园里变化很大,来了新的领导,课程也要调整。但他还是教他的书,讲他的课。
徐砚深开始筹备书店。他每天出门,找店面,办手续,联系书商。腿脚不方便,但他坚持自己跑。沈知意有时陪他去,看着他跟人谈租金,谈装修,谈进货。他学得很快,从军人变成了商人,或者说,变成了文化事业的经营者。
七月,他们收到程念柳的第二封信。信里说,她在北平适应得很好,学校组织了“新民主主义学习”,她参加了。信的最后,她写道:
“老师说,新中国需要建设者,需要科学家,需要医生。我想好了,我要考医学院,像林姨姨一样,当医生,治病救人。姐姐,您觉得好吗?”
沈知意回信说:“好,念柳,这是很好的理想。我们支持你。”
她还在信里告诉程念柳书店的事,说等她暑假回上海,书店应该就开张了。
八月,“归潮书店”正式开业。
店面不大,三十多平米,临街。橱窗擦得很亮,里面摆着新到的书。进门左手边是书架,按类别排列:文学、历史、哲学、科学。右手边是阅读区,几张简单的桌椅,靠窗。最里面是柜台,沈知意通常在那里。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有杜清晏的同事和学生,有邻居,还有些好奇的路人。徐砚深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不太会说话,只是点头,微笑。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在上海沈家客厅,穿着军装,像个精明的军人。现在,他穿着中山装,像个普通的书店老板。但眼神没变,那种坚定,那种沉稳,还在。
书店开业后,生意比预想的好。上海人爱读书,战乱刚结束,人们对知识和信息的需求很大。杜清晏选书很有眼光,文学类有鲁迅、茅盾、巴金,也有莎士比亚、托尔斯泰;历史类有《史记》《资治通鉴》,也有新出的近代史研究;科学类有基础的科普读物,也有专业书籍。
沈知意把书店管理得井井有条。她记性好,记得常客的喜好;她细心,书摆得整齐,环境干净;她耐心,对每个客人都温和有礼。
徐砚深负责采购和对外联络。他话不多,但做事可靠。书商愿意跟他合作,因为他不拖欠货款,不挑剔小事。
三个人,就这样经营着一个小小的书店。
九月,程念柳暑假回上海。十三岁的少女,长高了很多,梳着两条长辫子,眼神清澈明亮。她在书店里待了一下午,一本一本地看书架上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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