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一档案馆可能不是一座普通的档案馆。它是一座“被遗忘者的坟墓”。
小禧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开始往前走。
“浓度超过5.0就撤退。”她说,“不管有没有到达档案馆。”
“你不是说必须亲自面对吗?”星回跟上她。
“我是说必须亲自面对,不是必须亲自送死。老金还等着我们回去收黄瓜。”
星回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丝瓜架的声音,但小禧听见了。三年来,星回的01号人格逐渐学会了笑——不是那种程序模拟的、精准到毫秒的笑,而是一种笨拙的、偶尔会笑错时机的、但确实是从某个真实的地方生长出来的笑。
灰色的平原在他们面前展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小禧开始理解为什么观测者协会要把这里列为禁区。不是因为危险——危险的东西你可以防备、可以对抗——而是因为这里有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东西:它让你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
小禧发现自己会突然想起一些很久没有想过的事情。不是主动回忆,而是那些记忆自己冒出来的,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不受控制地破裂,释放出被包裹的气味、声音、触感。
她想起六岁那年,母亲在厨房里切洋葱,眼泪流了满脸,却笑着说“没事,只是洋葱”。她想起十岁那年,在观测者选拔考试中,她把一道关于情绪光谱分析的题目答错了,考官看了她很久,说“你不适合做观测者”。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独立完成情绪追踪任务,追踪对象是一个在桥上站了三个小时的陌生男人,她分析出他的情绪数据里有一个异常峰值,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这些记忆都是真实的。但问题是——它们来得太密集了,而且每一段都被放大了,带着一种不属于原记忆的情感强度。六岁那天的洋葱气味变得呛人到窒息的程度;十岁那天的考官的眼神变得像是某种判决;十四岁那天桥下的河水变得像是要漫上来淹没一切。
“你在减速。”星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禧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住了。她的腿还在,但好像不太听使唤了。
“浓度多少?”
星回看了一眼检测仪。“4.6。”
还没到安全阈值。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反应了。不是因为浓度超标,而是因为那些被放大的记忆正在消耗她的注意力、判断力、以及继续前进的意志。
“收藏家是怎么做到的?”小禧喘了一口气,“他一个人进入浓度12.0的区域,还能在里面建一座档案馆?”
“也许他不是‘抵抗’情绪尘,而是‘利用’情绪尘。”星回说,“01号有一个推测——收藏家可能发现了情绪尘的另一种性质。尘本身是记忆的碎片,但如果有人能把这些碎片重新组织起来,它们就不再是污染物,而是一种……建筑材料。”
“用被遗忘的记忆建造一座档案馆?”
“很符合他的风格。用即将消失的东西,建造收藏‘即将消失的东西’的容器。”
小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干燥纸张气味更浓了,但这次她没有抗拒,而是让自己沉浸其中。她试着用老金教她的方法——不是分析情绪,不是隔离情绪,而是“坐在情绪旁边”,像坐在一条河的岸边,看水流过,但不跳进去。
那些被放大的记忆慢慢安静下来。洋葱的气味变回了淡淡的辛香;考官的眼神变回了一个疲惫的中年人无意识的皱眉;桥下的河水变回了正常的水流声。
她睁开眼睛。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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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检测仪上的数字在4.9和5.0之间来回跳动,像一只犹豫不决的手在拨动开关。小禧的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精神紧张——像在走一根看不见的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但你不能低头看。
然后他们看见了。
在灰色的废墟和灰色的尘雾中,第一档案馆的穹顶突然变得很近。不是因为距离缩短了,而是因为周围的灰色变淡了——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情绪尘挡在了外面。
小禧低头看检测仪。
数字从4.9跳到了3.2。
再往前走一步。
2.1。
再一步。
0.7。
“这不可能。”星回说。他的右眼漩涡疯狂地旋转着,01号显然也在处理一个让她困惑的数据异常。“档案馆周围有一个半径大约五十米的洁净区,情绪尘浓度接近零。这不是自然的扩散屏障——这是人为制造的。”
“怎么制造的?”
“我不知道。但原理上,要维持这样一个洁净区,需要一个功率极高的情绪过滤系统,持续不断地吸入周围的尘、处理、然后排出洁净空气。这种系统……”他停顿了一下,“这种系统只在神代的核心观测站里有过。而且需要定期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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