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章的眼眶红了。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云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刘瑾被押进了刑部大牢。我亲自审了他三天三夜。他什么都招了——海沙的事、十三死士的事、银劫案的事、还有黄河决堤的事。一千二百万两银子,他一个人贪了八百万两。剩下的四百万两,分给了工部、户部、河道衙门、还有开封府的各级官员。从河道总督何永昌,到开封府的一个七品主簿,每个人手里都沾着银子。”
“何永昌贪了多少?”
“一百万两。”韩章说,“他是河道总督,修堤的总负责人。海沙的事是他经手的,每一车海沙的进价是三钱银子,他报给朝廷的价格是三两银子。一车海沙,他贪了二两七钱。六百里的河堤,用了上百万车海沙——你算算,他贪了多少?”
陆小凤没有算。他不想算。那些数字后面,是几十万条人命。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个死在洪水中的灾民。
“何永昌在审问结束后的第二天,死在了刑部大牢里。”韩章说。
陆小凤的脚步停住了:“死了?怎么死的?”
“自杀。用衣服撕成的布条,挂在牢房的铁栏杆上,把自己吊死了。他留下了一封遗书,只有八个字——‘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何永昌死了,死在了刑部大牢里。他贪了一百万两银子,害死了几十万人,然后用自己的命来赎罪。但一百万两银子换不回几十万条命,一条命也换不回。
“韩大人,”陆小凤说,“那个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韩章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深沉的东西。
“刘瑾被判了凌迟。他的家产全部被抄没,光是现银就抄出了六百万两——剩下的两百万两,已经被他挥霍掉了。工部尚书、户部侍郎、河道衙门的各级官员,一共三十七个人,全部被革职查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关的关。”
“那些灾民呢?”
“朝廷拨了一笔新的款项——两千万两银子——用于赈灾和重修河堤。这一次,皇上亲自过问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车河沙的来源,每一尺堤坝的质量。新的河堤已经开始修了,用的是真正的河沙、真正的石头、真正的灰浆。花满楼被皇上请到了京城,担任河工顾问。”
陆小凤愣了一下:“花满楼?河工顾问?”
“对。皇上听说了花满楼的事——一个盲人,靠着一根竹杖和一双耳朵,就能判断出一段河堤的质量好坏。皇上觉得很神奇,就召他进宫,让他当场演示。花满楼用竹杖敲了敲工部拿来的河堤样品,听了听声音,就说——‘这块样品里掺了三成海沙。’工部的人当场切开样品,果然,里面有三成是海沙。皇上当场拍板——‘花满楼,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河工顾问。’”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花满楼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比一万双看得见的眼睛都好使。他能听到河堤内部的声音——石头的声音、沙子的声音、灰浆的声音、甚至是水分的声音。对他来说,一段河堤不是一堆冰冷的建筑材料,而是一个有生命的、会说话的东西。
“西门吹雪呢?”陆小凤问。
“西门吹雪回了万梅山庄。临走之前,他让赵铁山转告皇上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下次还有人敢在河堤里掺沙子,我会带着我的剑来见他。’”
陆小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知道西门吹雪不是在开玩笑。西门吹雪从来不开玩笑。
三个人沿着大堤走回了开封城。城门口,灾民们正在排队领取赈灾的粮食和衣物。队伍很长,但很有秩序,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
陆小凤在队伍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个坐在路边石头上、怀里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她也看到了陆小凤,眼睛亮了一下,从队伍里跑了出来。
“叔叔!”她跑到陆小凤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叔叔,你抓到坏人了?”
陆小凤蹲下来,看着她,笑了:“抓到了。”
“真的?”小女孩的眼睛更亮了,“那……那我娘可以活过来了吗?”
陆小凤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那双清澈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你娘……她在哪里?”
“我娘在洪水里不见了。”小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我爹说,我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叔叔,你抓到了坏人,我娘是不是就能早点回来了?”
陆小凤说不出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韩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塞到小女孩手里,声音有些沙哑:“小姑娘,去买点好吃的。你娘……她会回来的。”
小女孩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韩章,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很脆弱,但在晨光中,它像一朵在废墟中开放的花。
她转身跑回了队伍里,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叔叔,谢谢你!”
陆小凤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沉默了很久。
“韩大人,”他终于开口了,“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情,有用吗?”
韩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排队领粮的灾民,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房屋,看着黄河大堤上新运来的河沙和石头,想了很久。
“有用。”他说,“也许不能让人活过来,但可以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一点。也许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完美,但可以让它变得不那么糟糕。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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