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个刀客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们的表情有了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欺骗之后的愤怒。
“你们是刀客,”陆小凤的声音在雾中回荡,“你们杀人,是为了钱,这没错。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杀的人,跟黄河决堤有没有关系?你们杀的那些人——沈惊鸿、赵德禄、周文远——他们不是在跟你们作对,他们是在查黄河决堤的真相。他们查到了刘瑾贪了八百万两银子,所以刘瑾要杀他们。你们手上的刀,沾的不是江湖人的血,是几十万灾民的血。”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连黄河的轰鸣声都似乎变小了。
段天德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小凤,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悔恨,是一种刀客特有的、对“道”的困惑。
“陆小凤,你说的这些,我们不知道。”
“现在你们知道了。”
段天德转过身,面对其他三十六个刀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命令,没有请求,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怎么选?
三十六个刀客沉默着。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他们把手里的刀插回了刀鞘。
第一个人转身走了。第二个人跟了上去。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三十六个刀客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雾中。
最后只剩下段天德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厚背砍刀,看着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也看着他,剑尖依然斜指着地面。
“西门吹雪,”段天德说,“我今天不跟你动手。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陆小凤说的话有道理。”
“我知道。”西门吹雪说。
“但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的剑,是用来杀人的,还是用来救人的?”
西门吹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将剑插回鞘中,转过身,走向了陆小凤。他的声音从雾中飘过来,冷得像冰,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但我只杀该杀的人。”
段天德站在原地,看着西门吹雪的背影消失在雾中。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刀客的笑容,苦涩、苍凉、但又带着一丝释然。
“该杀的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雾中。
院子里空了。只剩下一地的脚印和雾中渐渐消散的杀气。
陆小凤架着何永昌,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要动手了。三十七个刀客,加上一个鬼手苏七,他和司空摘星加上西门吹雪,胜算不超过三成。但他赌对了——他赌的是这些刀客还有良心。
“陆小凤,”司空摘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刚才那番话,是真心的还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都是。”陆小凤说,“真心的,也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真心的部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故意说给他们听的部分——我知道他们会听进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是刀客。”陆小凤看着雾渐渐散去后露出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刀客和杀手不一样。杀手只认钱,刀客认道理。你可以让一个刀客去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但你没法让一个刀客去杀一个他认为是好人的人。这是刀客和杀手的区别——也是段天德和那个鬼手苏七的区别。”
司空摘星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苏七那个人,只认钱,不认人。他今天被你打跑了,明天还会回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陆小凤低下头,看了看架在肩上的何永昌。何永昌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伤很重。”司空摘星说,“那条腿可能保不住了。”
“保不住也要保。他是唯一的证人。”陆小凤把何永昌往上托了托,“走,回开封。找大夫。”
三个人——准确地说,两个人架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沿着黄河大堤往西走。雾散了,黄河在晨光中露出了它的真面目——浑浊的、黄色的、巨大的水流,在河道中翻滚着、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大堤就在他们脚下,但这段大堤是完好的,没有被洪水冲垮。陆小凤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堤面,用脚尖踢了踢。
堤面的一层薄薄的灰浆下面,露出了灰扑扑的、松散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河沙,是海沙。细碎的、光滑的、含盐的海沙。他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是海水的味道。
“这就是一千二百万两银子修出来的河堤。”陆小凤的声音很冷。
司空摘星看了看那撮海沙,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被洪水淹过的、一片狼藉的土地,沉默了。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完全亮了。开封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飘荡。陆小凤加快了脚步,因为他感觉到何永昌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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