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林观潮的烧退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舒展开,整个人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依然没有动。
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鱼肚白。探照灯熄灭了,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枕着的沙发扶手上。
他就那样坐了一夜。
秦纵言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戴着两层口罩,外层是医用外科,内层是N95,把自己裹得像一个误入陌生星球的不速之客。
他站在观澜大厦门口,接受保安的体温检测、信息登记、健康码查验,每一道程序都配合,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纸袋,沉甸甸的。
二十层,西侧。
他敲响了那扇虚掩的门。
开门的是陈万驰。
两个男人隔着门框对视。
秦纵言比头发依然梳理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温和儒雅。他穿着很干净的深灰色风衣,即使在北京最严重的疫区中心,依然保持着知识分子的体面与从容。
“陈总。”他点头致意。
陈万驰没有说话。
他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秦纵言也没有试图闯入。他只是把那只沉重的纸袋轻轻放在门边的地上,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听说观潮生病了。”他说,“我来送些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辩驳的事实。
陈万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透过敞开的袋口,能看见几本书脊,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营养品。最上面是一盒西洋参,标签上写着“美国威斯康辛州原产”。
“她需要休息。”陈万驰说,“这些东西,我转交。”
他弯下腰,准备把纸袋提进去。
“陈总。”
秦纵言叫住他。
陈万驰直起身,看着他。
秦纵言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推门,没有靠近。
他只是站在门线之外,保持着那个从1990年秋天开始就再也没有跨越过的、礼貌而遥远的距离。
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话,我憋了很多年。”
陈万驰握着纸袋提手的手指慢慢收紧。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保洁阿姨推着消毒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嗡鸣。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浓烈,刺鼻。
秦纵言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门边那扇紧闭的窗户上,落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
“1987年,”他说,“我第一次在系里的迎新会上见到她。”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棉袄,马尾辫,素面朝天。但是……那么好看。”
他顿了顿。
“后来,我主动找她说了第一句话。”
陈万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喜欢了她很多年。”秦纵言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归档的往事,“但从来没有开过口。”
他顿了顿。
“那时候,她太苦了。我想等她毕业,等她工作稳定,等她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总有机会。”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很淡很淡的、自嘲的笑。
“后来她创业了。后来观澜越做越大。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我追不上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陈万驰。
“陈总,”他说,“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陈万驰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
秦纵言也没有等他回答。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判断。”他的声音很低,“其中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等待’是最高级的珍惜。”
他顿了顿。
“其实不是。等待是懦弱。是害怕被拒绝,害怕失去,害怕开口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你比我勇敢。”
陈万驰握紧纸袋提手,指节泛白。
“你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犹豫过。”秦纵言说,“即使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即使所有人都觉得你配不上她,即使你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你还是站在她身边,没有走开。”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万驰。
“这件事,我用了十五年才想明白。”
走廊里很安静。
消毒车已经推远了,轮子的嗡鸣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不断游移的边界。
秦纵言深吸一口气。
“陈总,”他说,“有些话,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
他顿了顿。
“但今天我还是想说。”
陈万驰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他捏紧了手里的袋子,没说话,只是用更冷硬的眼神回视对方。
秦纵言仿佛没看到他的敌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冷静:“我知道,这些年,是你一直陪在观潮身边,你们一起打拼,经历过很多。我尊重这份情谊,也承认你对观潮、对观澜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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