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端坐龙椅,静静听着下方众臣的轻言慢语、麻木之论,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心头沉沉下坠,一片冰凉。
他望着这群身着朝服、身居高位的文武百官,他们守着太平盛世,享着国朝俸禄,却早已忘了乱世生存的根本道理。
乱世之中,从无长久安逸,更无独善其身。
段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满堂嘈杂的沉重与决绝,字字掷地有声:“诸卿皆以为无事?皆以为危言耸听?”
他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位臣子,目光锐利,不复往日温和:“朕问你们,若大宋真的覆灭,天下再无汉家大国屏障,偌大中原尽归四国蛮夷之手,届时四方铁骑坐拥万里沃土、千万兵甲,回头俯瞰西南一隅小小的大理,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丞相蹙眉拱手,依旧固执己见:“陛下多虑。我大理世代恭顺,不参与中原纷争,对列国从无冒犯之举。诸国得大宋江山,心满意足,必安守中原,何必劳师动众,远征西南险地?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段誉低声重复四字,忽而轻笑,笑意里满是悲凉与痛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龙目凛凛,声震太和大殿,对着满朝昏聩群臣,厉声驳斥:“诸卿糊涂!何其短视!”
“乱世争霸,从无适可而止,唯有弱肉强食!今日四国合兵灭宋,是蚕食天下第一步!待他们坐拥中原千里膏腴、百万甲兵,兵锋正盛、野心滔天之时,区区西南天险、一隅小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囊中之物、掌中之土!”
“今日大宋为我大理挡北方刀兵,是我西南最后的屏障!大宋存,则大理安;大宋亡,则天下再无任何势力,能为大理阻隔四国铁蹄!”
他抬手重重按在御案之上,语气沉痛无比,满含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你们只知我大理山川险峻,可天险可挡一年、十年,能挡百年乱世吞并之心吗?你们只知国泰民安、府库充盈,可国无远虑,必有近忧!满朝文武沉溺太平,闭目掩耳,视灭国危局于无物,这才是我大理最大的祸患!”
满堂文武骤然噤声,无人再敢随意附和,却依旧有不少臣子面露不以为然之色,心中仍觉皇帝小题大做、过度忧心。
大理数十年无战事,太平光景早已浸透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习惯了安稳度日,习惯了偏安一隅,无人愿意相信,温柔富庶的大理,即将卷入天下倾覆的乱世浩劫。
百官默然,无人再出对策,无人献守土之策,无人议备战之方。
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虚假的平和安稳。
唯独龙椅之上的段誉,孑然一身,独览天下危局,独担亡国重压。
满朝皆醉,唯他独醒。
举国皆安,唯他独惧。
他望着殿外澄澈秋阳、安宁宫阙,心中已是风雨满城、惊涛万丈。
此时无人知晓,千里漠北之外,朱秋友尚在蒙古王庭殚精竭虑、周旋议和,耗尽心力换来一纸蒙理同盟盟约,满心以为能为大理求得数年安稳生机。
一人北地求安,一心护国;
一人南疆惊梦,独忧亡国。
南北相隔千里,一念曙光,一念绝境。
大理的命运,早已在无人察觉之时,悬于风雨飘摇的一线之间。
满朝文武无言以对,却依旧人心懈怠,无半分备战之心。
段誉望着阶下一众垂首默然、却眼底毫无惊惧的臣子,心底最后一丝劝诫的气力尽数耗尽。再多诤言,唤不醒沉溺太平的世人;再急的危局,敲不醒安于偏安的朝堂。
他缓缓收回目光,疲惫抬手,声音沙哑无力:“罢了。诸卿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齐齐躬身行礼,步履从容鱼贯退出太和殿。无人回头,无人挂念殿中独坐的帝王,更无人铭记那纸四国联军、灭宋吞理的惊天密报。方才朝堂之上的危局论战,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虚惊、一段空谈,转瞬便抛诸脑后。
不过片刻,偌大的太和殿便空空荡荡,寂然无声。
繁丽朝乐散尽,文武喧嚣消弭,只剩下空落落的朱红殿柱、肃穆丹陛,还有高位之上,茕茕孑立的大理帝王。
暮色渐沉,残阳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切入,将段誉的身影拉得极长,孤孤单单落于冰冷的金砖地面。
他缓缓站起身,褪去了一身帝王威仪,背影透着掩不住的孤寂萧索。数十年君临大理,他以德治国、以仁安邦,勤政爱民、轻徭薄赋,从未有一日苛待群臣、负过百姓。他毕生所求,不过是苍山安定、洱海无波,万民安居乐业、山河岁岁无恙。
可到如今,乱世倾覆在即,举国上下,竟无一人与他同心忧国,无一人懂他眼底惊惶。
世人皆安,唯他独苦;举国皆醉,唯他独醒。
段誉缓步走下龙椅,偌大殿堂只有他一人缓步独行,靴底触碰金砖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声声孤寂。他遣退所有内侍宫人,不许一人近身侍奉,独留自己一人,独坐于偏殿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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