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十二,天还没亮,江宁城就被一片浓雾裹住了。
这雾来得蹊跷。往年江南的雾,多是清晨起、午时散,薄薄一层,像纱一样罩在水面上。可今晨这雾,浓得化不开,从江面一路漫进城里,把街巷、房屋、树木都吞了进去。十步之外,人影模糊;三十步外,只剩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陈砚秋站在学事司的院子里,看着这雾,心里莫名地不安。
昨夜他和鲁平、墨娘子商议到三更,定下了潜入郑府别院的计划。计划分三步:先由墨娘子的人摸清别院守卫的换岗规律;再由鲁平破解假山密室的机关;最后他亲自进去,取走那些书信。
计划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郑居中在别院布置了上百私兵,昼夜巡逻,明哨暗哨层层叠叠。假山那边更是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除非能调虎离山。”鲁平当时说,“让郑居中把注意力从别院移开,我们才有机会。”
怎么调虎离山?陈砚秋想了半夜,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他决定主动出击。
与其被动等着郑居中在赏梅诗会上动手,不如先发制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只要能让郑居中慌乱,把精力分散到别处,别院的防守就会出现漏洞。
而这个法子的关键,就在一个字——谣。
二
辰时三刻,雾还没散。
江宁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这家茶楼在秦淮河畔,三层高楼,飞檐翘角,是城中士绅商贾最喜欢聚集的地方。每日清晨,各色人等在这里喝茶、听曲、谈生意、聊闲天,消息灵通得很。
今日也不例外。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绸缎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各桌之间,添茶倒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听说了吗?朝廷要对江南动手了。”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说。
“动手?动什么手?”旁边的人问。
“查贪官呗。听说御史台那边已经派了人下来,专查江南的盐税和粮仓。有个姓陈的提举,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上面全是贪官的名字。”
“哪个姓陈的?可是那个状元出身的陈砚秋?”
“就是他。听说他从汴京带了一份密旨,专查江南吏治。上个月那几个士子自焚的事,他也查出了眉目,背后有人指使。”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一个亲戚在府衙当差,亲耳听见知府王大人跟师爷商量对策,说那姓陈的手里有铁证,要参倒一大片人。”
“参倒一大片?都有谁?”
胖商人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每说一个,听的人脸色就变一分。那几个名字,都是江南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知府,有通判,有盐铁使,甚至还有转运司的人。
“这……这要是真的,那可要变天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啊,最近还是小心点好,别跟那些人走得太近,免得沾上腥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听雨轩飞出去,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半个江宁城。
到午时,连城门口的卖烧饼的老王头都知道了:“听说朝廷要来查贪官,这回要动真格的了。”
没有人知道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在府衙当差的亲戚说的,有人说是听转运司的幕僚说的,还有人说是从汴京来的商人带来的。众说纷纭,但每一个版本都言之凿凿,仿佛确有其事。
只有陈砚秋知道,这是他布的局。
那些所谓的“名单”“铁证”“密旨”,半真半假。他手里确实有一份名单,但不是朝廷要查的贪官名单,而是郑居中通敌卖国的罪证——现在还不能拿出来。他手里也确实有一些证据,但远不足以扳倒郑居中。至于密旨,更是子虚乌有。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会怎么反应。
三
反应来得比陈砚秋预想的更快。
午时刚过,江宁府衙就乱了套。
先是通判周秉义急匆匆赶到府衙,要找知府王延年商议“要事”。接着是推官李振、录事参军张汝霖、江宁知县刘文炳,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几个人关在签押房里,密谈了大半个时辰,出来时个个脸色铁青。
他们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守在府衙外面的墨娘子手下,看见王延年亲自送周秉义出门时,手都在发抖。
下午,更多的消息传来。
盐铁司的刘通判派人去查账房,把最近三年的盐税收支账簿全部搬了出来,说要“自查”。转运司的刘干办也忙了起来,把粮仓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连江宁县的几个巡检司,都在清点兵器和粮饷。
所有这些人的动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害怕了。
他们在自查,在销毁证据,在想办法撇清关系。
这正是陈砚秋想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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